陸凜是我撿來的。
十二歲的時候,我漸漸聽懂了村子裡人說的閒話。
我媽是被拐來的,所以雙腳才一直拴著鐵鏈。
而奶奶癱瘓,爸爸賭錢,妹妹太小。
全家只有把十二歲的我推出去,去縣城給老鄉看倉庫賺錢。
可我在冬天的路上撿到了衣衫襤褸的陸凜。
他穿著破爛的衣服渾身凍瘡,餓得只剩一把骨頭,不知道是被誰家遺棄的。
差點凍死。
我偷偷把他養在了倉庫後面。

那時候我自私地想著,爸爸遺傳奶奶的腦癱,我和妹妹也遺傳了他的腦癱。
我這樣的人,以後結局也會和爸爸、奶奶一樣,變成殘廢。
我養了他。
以後他就不會拋棄我。
我和妹妹,好歹有一口飯吃。
我就這樣養了他十年。
在他十八歲的時候,終於考上了好大學。
可陸凜沒去,他選擇了創業。
後來功成名就,他把婚事辦得全城矚目,聲勢浩大地娶了我。
我看著自己手上厚厚的凍瘡和裂口,這些,早就恢復不過來了。
因為這雙手。
陸凜被那個階層的人嘲笑了好久。
像江硯那樣的人,都說我配不上他。
可他用實際證明,
結婚八年,就寵愛了我八年。
所以我上輩子才這樣歇斯底里。
唯一疼愛我的媽媽去世了,他也變了心。
那一刻,我是想自殺的。
是我想跳崖。
孟檸卻誤以為我要害她,自己後退,踩滑了跌下山崖。
後來,我死了,妹妹也沒人照顧,死無全屍。
所以這輩子,我不敢再愛他了。
他的愛,代價太昂貴。
面對陸凜的質問,我什麼也沒說。
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和花束,轉身離開臥室。
孟檸嬌聲叫我給她拿水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我進去的時候,她正巧起身,被我嚇了一跳。
手一滑,碰倒了我放在床頭的那張照片。
那是我和陸凜第一次見面,在昏暗的倉庫後面拍下的兩人合照。
陸凜的眼神有一瞬間心疼。
卻還是默不作聲地看著我,等待著我發瘋。
我卻平靜地收起碎片,「孟小姐小心,不要扎到腳了。」
「蘇棠。」
陸凜忽然死死抓住我手腕,眼睛裡似有漩渦那樣,深不見底。
「你不心疼?」
「你為什麼不生氣!為什麼不發瘋!」
看來,他還記得上一次這張照片不過被保姆弄了點水在上面,我就氣得直接開掉了那個人。
可這次,我沒什麼反應卻徹底惹怒了他。
得不到我的回答。
他頂著腮幫,沉下臉,「服務結束,你滾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出收款碼。
「麻煩付一下錢,謝謝。」
4
我的態度似乎徹底惹惱了陸凜。
這些天,他的各種行為都試圖挑起我的憤怒。
我的生日他夜不歸宿。
轉頭卻在八卦娛記的報道下,暴露他包場遊樂園給孟檸慶生。
兩人甜蜜遊園時,他打給我。
「不是想賺錢嗎?孟檸喜歡吃酸的,你甜品做得好,做一個蛋糕送過來。」
「記得寫上卡片,生日快樂,我的珍寶。」
「好的。」
我送過去的時候,兩人正在玫瑰莊園下纏綿熱吻。
這片莊園。
曾經是陸凜送給我的。
在他賺到了人生中第一個一千萬的時候,他曾豪言壯志地說,要把十八歲前所有買不起的玫瑰花都補償給我。
他斥巨資買下整個莊園,請人每年精心打理,種上成片絢麗的玫瑰。
這浪漫曾經轟動一時,此刻卻成了羞辱我的儀式。
守在公園門口的記者們閃光燈拍個不停。
我卻毫不在意,安靜地收了錢,頭也不回地離開。
當晚,他就帶著孟檸出現在各大奢侈品店。
媒體的相片拍得無比清晰。
兩人正在親密挑選嬰兒衣服,而我,在後面拎包。
可我的症狀已經開始嚴重了,時不時地,手會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孟檸要喝水,我卻沒捏住水杯,玻璃碎了一地。
孟檸尖叫一聲。
陸凜立刻護著她,擰著眉吼過來。
「你故意的?蘇棠,你真惡毒!」
他抓起桌上的香檳劈頭蓋臉朝我潑來。
「滾!」
這一幕被媒體拍到,當晚報紙就出來,「陸凜正妻卻下不出蛋,淪為小三保姆」。
潑完我,他似乎愣住了,想說些什麼。
卻看見我跪下身去收拾玻璃碎片,平淡地開口,「請問,錢還給嗎?」
看著我冷靜的模樣,他終於受不了。
「蘇棠!你連臉都不要地賺這麼多錢,就是為了你那個殘疾妹妹是嗎?」
「我幫你解決了她的後半生,你是不是能變回正常!」
我心頭一跳。
「不要碰我妹妹!」
我轉身離開卻被陸凜抓住。
「管家,把夫人送回家冷靜一下。」
臨走前,他轉給我一千萬,冷冷嗤笑一聲。
「放心,你的錢我不會少給。」
我被收掉了手機,關在別墅里,心頭卻一直跳個不停。
不過兩個小時,管家臉色發白地衝進來告訴我。
「對不起,夫人。」
我愣愣地聽著他說。
一小時前,療養院的人打電話說陸凜打過去,要給妹妹換個更好的療養院。
妹妹不肯上車,怕找不到我。
掙脫開,一個人衝出門找我,被大卡車撞了。
「那姑娘車禍大出血,當場去世了。」
管家顫抖地說完這句話,深深埋著頭。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此刻,手機卻忽然響起。
是陸凜的聲音。
「冷靜夠了沒?」
「孟檸肚子疼,你做一鍋粥送到安華餐廳。」
我沒出聲。
他卻沒了耐心,嗤笑一聲。
「怎麼,不想賺錢了?」
「十萬。」
聽見我隱忍的啜泣。
他像是被電了一下。
下一秒,
他聲音里全是冷漠。
「蘇棠,你為了錢,還真是臉也不要了。」
「五十萬,送來吧。」
……
「一百萬。」
……
「蘇棠,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不要得寸進尺。」
那頭,孟檸委屈又隱忍的哭聲響起。
「陸哥哥,我真的好難受,但嫂嫂不願意就算了,我還能忍,你別讓她為難。」
「為難?又不是她懷著孕,她憑什麼為難!」
「蘇棠,我最後說一遍。」
那頭沉默一秒後開口。
「兩百萬。」
「你要是不做,那就滾出這個家,陸太太,我換人來做!」
我終於有了反應,嘴唇動了動。
簡短的一個字回答。
「好。」
5
那頭還在發愣,我就掛斷了電話。
妹妹走了。
媽媽也走了。
這個世界上,我已經沒有想要保護的人了。
這段婚姻,也不必再繼續了。
電視上,
還播放著狗仔拍的八卦新聞,陸凜此刻還帶著孟檸參加拍賣會,
為了她肚子裡的骨肉,一擲千金。
我從二樓翻下去。
一瘸一拐地抱著媽媽的骨灰,去醫院看了妹妹最後一面。
妹妹的遺物只有那部我給她買的手機,介面還保持著打給我的模樣。
原來她去世前。
曾拚命地給我打出了十個電話。
都是未接。
我的手機被管家收了。
直到這時,我才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妹妹的手指早就不受控制了。
平時打出一個電話,都需要忍受鑽心的疼。
十個電話,她應該努力了很久吧。
我不敢想那時候她有多痛。
妹妹從小就和我一起生活,最離不開我。
卻連我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看著妹妹火化,又被裝到一個小小的罐子裡。
她的一生,就這麼結束了。
我抱著罐子,一個人去了機場。
卻在大廳里遇見了江硯。
也許我失魂落魄的模樣嚇了他一跳。
他居然也人性爆發,問了我幾句。
孟檸的事,早就不是秘密。
江硯嘆了口氣,「男人有了錢都一樣,你們年少夫妻這麼多年,」
「不再是了。」
我打斷他。
「我已經決定離婚。」
「妹妹走了,我也沒有想留下來的意義了。」
江硯愣住了。
聊了半小時,他要去國外出差的航班快起飛了。
臨走前,他叫助理幫我訂了個北歐的療養院。
我只有一個要求:
「那裡提供安樂死嗎?」
他情緒複雜地點了點頭。
「謝謝。」
我真心地說出這句話,轉頭要走,他卻忽然叫住了我,晃了晃手機。
「給你轉了兩百萬,這些錢不多,還不抵陸凜一塊表,你別有負擔,就當是我送你的臨別禮。」
我眼前有些被霧氣模糊。
直到人離開後,我也等到了我的航班。
飛機在黑夜裡緩緩前行。
我刪除了所有和陸凜有關的信息後,漸漸沉睡過去。
從此,
我的世界再也和他無關了。
6
陸凜還在拍賣會上。
卻忽然感覺一陣心神不寧。
他像是察覺到什麼,慌亂地離開現場沖回了家。
偌大的別墅卻安安靜靜的。
明明什麼都沒少,只是桌上多了一張薄薄的文件。
陸凜卻沒由來地一陣心慌。
「離婚協議」四個字映入眼帘,他忽然就崩潰了。
「蘇棠!你有病是不是!」
「什麼離婚?我不會和你離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