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洲沒有理會助教,他向我撲過來,想要抓我的手。
「是你對不對?這種眼神……這種轉筆的習慣……你是安舒寧!」
我後退半步,避開了他的手。
「這位先生,你認錯人了。」
「我是沈梔。」
顧言洲僵在原地,他的目光在我臉上瘋狂搜索,試圖找到一點點安舒寧的影子。
「不可能……感覺是對的……為什麼感覺是對的……」
他抱著頭,痛苦地喃喃自語,「安舒寧死了……我親眼看到她下葬的……可是為什麼……」
「保安!」助教嚇壞了,連忙喊人。
兩個保安衝進來,架住顧言洲往外拖。
顧言洲拚命掙扎,眼睛始終盯著我。
「你看看我!如果是你,你看看我啊!」
「我知道錯了!這三年我生不如死!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的嘶吼聲迴蕩在走廊里,引得路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我站在原地,慢條斯理地用濕巾擦了擦剛才簽字的手。
「沈教授,沒事吧?這就是個神經病。」助教心有餘悸地道歉。
「沒事。」
我把髒了的濕巾扔進垃圾桶,看著被拖遠的顧言洲。
顧言洲沒有放棄。
那天之後,他蹲守在實驗室樓下,躲在角落裡,窺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他在觀察我走路的頻率,觀察我喝咖啡時喜歡加兩塊糖的習慣.....
這天深夜,北京下起了暴雨。
我剛走出實驗樓,一把破舊的黑傘就撐在了我的頭頂。
顧言洲渾身濕透,站在我身後,傘的大半都傾斜向我。
「沈教授,沒帶傘吧?我送你上車。」
「顧先生,有意思嗎?」我冷冷地問。
顧言洲的手抖了一下,慌亂地解釋。
「安舒寧……我知道是你。」
「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走路永遠先邁左腳,你看數據報告的時候喜歡咬嘴唇……」
「就算你換了臉,換了聲音,我也知道是你。」
「你是不是……借屍還魂了?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扯,但如果是你,我相信。」
我輕笑。
「顧言洲,你的想像力很豐富。」
「如果是你,求求你承認好不好?」
顧言洲突然扔掉了傘,「撲通」跪在了積水的路面上。
「我知道我不配,但我真的在贖罪了。」
「安玲傻了,我也毀了,那是報應,只要你是安舒寧,哪怕讓我去死我都願意……」
「別讓我這麼不明不白地活著,這種感覺太痛苦了……」
我低頭看著他。
「顧先生,你相不相信因果報應?」
顧言洲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在這個世界上,公平是奢侈品。」
「既然當年你們給不了安舒寧公平,那現在,這就是系統給你們的絕對公平。」
「安舒寧在那個雨夜就已經死透了。」
「現在的我,叫沈梔。我有愛我的未婚夫,有光明的未來,有受人尊敬的地位。」
「而你,顧言洲。」
「你只能守著那腐爛的記憶,守著那個被你親手毀掉的家,在悔恨和猜疑中,爛在泥里。」
說完,我再也沒有看他一眼。
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我的現任未婚夫,也是著名的生物學家傅司寒,正擔憂地看著我。
「沈梔,上車,別淋濕了。」
我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啟動,將那個跪在雨中發瘋的男人,遠遠地拋在身後。
五年後。
全國最高科學技術獎的頒獎典禮正在進行全球直播。
我穿著一襲紅色的高定晚禮服,站在聚光燈下。
手裡捧著沉甸甸的獎盃,那是生物學界的最高榮譽。
台下掌聲雷動,無數閃光燈將我包圍。
「感謝我的團隊,感謝我的愛人傅司寒。」
我握著話筒,目光掃過台下,最後看向鏡頭,眼神堅定。
「更要感謝曾經那個在黑暗中從未放棄過光的自己。」
「這一路走來,我見證了太多的不公,但也證明了,只要活著,公平終會降臨。」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里,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排泄物的惡臭。
一台老舊的電視機正播放著頒獎典禮的畫面。
顧言洲蜷縮在破舊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瓶二鍋頭。
他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明明不到三十歲,看起來卻像個四十多歲的老頭。
他的手指粗糙,布滿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那是他在工地上搬磚留下的。
「嘿嘿……紅衣服……好看……」
旁邊的地板上,安玲正抓著一隻死蟑螂往嘴裡塞,嘴角流著口水傻笑。
她的智商永遠停留在三歲,身上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裡屋傳來癱瘓岳母含糊不清的咒罵聲和呻吟聲。
蒼老的岳父佝僂著背,正在角落裡數著今天撿瓶子換來的錢,那是他們全家明天的伙食費。
顧言洲只是死死地盯著電視螢幕。
螢幕里,我光芒萬丈。
每一個笑容,每一個眼神,都讓他感到鑽心的疼痛。
那本該是屬於安舒寧的榮耀。
如果當年他沒有改那個檔案。
如果當年他把那條項鍊戴在安舒寧的脖子上。
如果當年他沒有為了所謂的最優解犧牲她。
那麼今天站在她身邊,分享這份榮光的,會不會就是他?
「啪!」
顧言洲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他一邊抽,一邊流淚,一邊笑。
笑聲悽厲,在這個狹窄逼仄的地下室里迴蕩。
「顧言洲,你就是個傻逼……」
「是你親手殺了她……是你親手把天才變成了沈梔……是你活該……」
電視里,我舉起獎盃,笑容璀璨。
電視外,顧言洲爛在泥潭,萬劫不復。
我走出了會場,傅司寒替我披上外套。
「在想什麼?」他溫柔地問。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
「在想,這個世界雖然殘酷,但有時候,也挺公平的。」
我叫沈梔。
前世我是安舒寧,是被至親之人獻祭的犧牲品。
今生我是沈梔,我擁有了絕對公平,且自由的人生。
而那些虧欠我的人,將在漫長的餘生中,用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來償還他們種下的惡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