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上面有死者的指紋,但也有其他人留下的痕跡。」
顧言洲看著那個U盤。
那是他在幾個小時前,親手從安舒寧口袋裡掏出來的。
「不可能……」
顧言洲喃喃自語。
他猛地抓住女警的胳膊。
「她身體一直很好!連感冒都很少得!怎麼可能突然腦死亡?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這一定是假死藥!她在演戲!」
女警一把甩開他的手。
「演戲?你演一個屍體給我看看?」
她指著安舒寧脖頸處已經出現的紫紅色斑塊。
「這是屍體徵象。人已經死了至少三個小時。」
顧言洲的大腦一片空白。
三個小時前。
他在宴會上,看著安玲展示那篇論文,享受著掌聲。
而那個時候,安舒寧正一個人躲在露台上。
流著鼻血,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
他還給她發微信。
說她鬧脾氣。
說她應該為姐姐高興。
顧言洲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父親扶著牆,臉色灰敗。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們只是想救玲玲……沒想讓她死啊……」
安玲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她看著安舒寧的屍體,眼神里除了恐懼,還有慶幸。
只要安舒寧死了。
就沒有人知道那篇論文不是她寫的了。
就沒有人跟她搶顧言洲了。
就在這時,顧言洲的手機響了一聲。
是一封定時郵件,發件人:安舒寧。
顧言洲顫抖著點開。
【顧言洲,當你看到這封郵件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你說,世界是不公平的,資源要給更有價值的人,我同意。】
【所以我用我的命,向系統兌換了一次絕對的公平。】
【從現在開始,所有不屬於你們的東西,都會被收回。】
【所有被掩蓋的真相,都會被揭開。】
【祝你們,餘生安好。】
顧言洲看著螢幕上的字。
系統?
什麼系統?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
角落裡的安玲突然發出慘叫。
她捂著腦袋,在大理石地面上瘋狂打滾。
「好痛!好痛啊!我的頭要炸了!」
「系統!系統救我!不要收回我的智力!不要!」
父親嚇得扶住她。
「玲玲!你怎麼了?!」
安玲抬起頭,她的眼神渙散,嘴角流出口水。
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變得呆滯無神,看著父親傻笑。
「嘿嘿……阿巴……阿巴……」
顧言洲看著這一幕。
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順著脊椎骨爬上天靈蓋。
安玲傻了。
她在警局的停屍間裡隨地大小便,抓起地上的灰塵往嘴裡塞。
醫生趕來,檢查後搖頭。
「重度認知障礙,智商退化到了三歲水平,不可逆。」
父親一夜白頭。

母親醒來後,看到傻笑的安玲和冰冷的安舒寧,再次暈了過去。
這次是中風,嘴歪眼斜,半身不遂。
顧言洲手裡緊緊攥著那個U盤。
那是警方作為遺物還給他的。
他把U盤插進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
文件夾打開,裡面不僅有那篇論文的原始數據。
還有一個隱藏文件夾。
文件名是:【給顧言洲的日記】。
他顫抖著點開。
【2020年10月15日。顧言洲今天胃痛,我逃課去給他買藥,被老師罵了。但他喝了藥眉頭舒展的樣子真好看。】
【2021年5月20日。他送了我一條手鍊。雖然是他在地攤上隨便買的,但我好喜歡。】
【2022年6月7日。高考前夜,他說如果我考上清北,就娶我。我一定要考上。】
【2023年……他把我的名額給了姐姐。他說這是最優解。原來在他心裡,我只是一個可以被隨時犧牲的。】
顧言洲看著螢幕。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鍵盤上。
他想起那天,拿著改好的檔案袋回家。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希冀。
問他:「言洲,你真的覺得這樣公平嗎?」
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說:「安舒寧,別太自私。」
到底是誰自私?
他為了保住「天才」的面子,為了討好未來的岳父岳母。
親手把愛他入骨的女孩推向了深淵。
「啪!」
顧言洲狠狠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抱著頭,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可是。
沒有人會來安慰他了。
那個會因為他皺眉就心疼得掉眼淚的女孩。
已經躺在冰冷的停屍櫃里。
永遠不會再醒來。
距離我在希爾頓酒店露台「死亡」,已經過去了一周。
這一周里,我並非毫無知覺。
我做了一個冗長而光怪陸離的夢,夢裡系統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交易達成。宿主安舒寧肉體消亡,靈魂置換程序啟動。目標載體:因車禍腦死亡的生物系千金,沈梔。】
當我再次睜開眼,看到的是頂級私立醫院雪白的天花板。
護士驚呼著奇蹟,醫生們蜂擁而至。
我抬起手,看見一雙修長、白皙、沒有燙傷疤痕的手。
我用了三天時間適應這具身體。
然後,我驅車來到了西郊公墓,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遠處的柏樹下,隔著重重雨幕,看著那一小撮人圍在一塊嶄新的墓碑前。
那是我的墓碑。
那個躺在骨灰盒裡的,是曾經卑微、怯懦、被原生家庭榨乾了最後一滴血的安舒寧。
我看到顧言洲了。
他瘦了很多,黑色的西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他任由冰冷的雨水澆透全身,頭髮狼狽地貼在額頭上。
他死死盯著墓碑上的照片。
那張照片是我高三那年拍的,笑得一臉傻氣,眼裡只有對未來的憧憬。
「顧主任,節哀。」
幾個昔日的同事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時,竊竊私語。
「真晦氣,聽說是因為偏心眼逼死了未婚妻,現在裝什麼深情?」
「就是,為了給大姨子騰名額,改了未婚妻的檔案,這種男人真噁心。」
「聽說已經被停職調查了,這輩子算是毀了。」
顧言洲仿佛聽不見這些流言蜚語。
他跪在泥水裡,伸出手顫抖著想要觸碰墓碑上的照片。
「安舒寧……」
「如果……如果你能聽到……」
「我後悔了。」
「我真的後悔了。」
顧言洲把頭深深地埋進臂彎里,肩膀劇烈地聳動。
「只要你回來,我什麼都給你。清北的名額給你,那條項鍊給你,我的命也給你……求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我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顧言洲,把那個活生生的安舒寧逼死在露台上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現在對著墓碑哭給誰看?
「小姐,雨太大了,回車上吧。」
身後的司機撐著黑傘提醒我。
我收回視線,最後看了眼跪在泥水裡的男人。
「走吧。」我淡淡地開口,聲音清冷。
「去哪?」
「回學校。我要去一趟清北大學生物系,見見我的導師。」
既然系統給了我「沈梔」的身份,那我就要拿回屬於我的榮耀。
至於安舒寧死透了,連同那顆愛著顧言洲的心,一起爛在了泥土裡。
黑色邁巴赫緩緩啟動,輪胎碾過積水。
後視鏡里,顧言洲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回頭。
他的目光穿過雨幕,死死地盯著我的車尾燈。
三年後。
北京,清北大學生物系實驗大樓。
現在的我,是沈梔。
清北大學生物系最年輕的副教授,國家級重點實驗室的負責人。
這三年,我過得充實而忙碌,我的才華像是被埋藏多年的種子,遇到了合適的土壤,瘋狂生長。
「沈教授,這是剛到的實驗器材,需要您簽收一下。」
助教小張推開實驗室的門,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灰撲撲工服的快遞員。
我隨口應了一聲:「放那吧。」
「那個……必須要本人簽字。」快遞員的聲音很低,帶著小心翼翼和沙啞。
這個聲音,即使過了三年,我也能一瞬間認出來。
眼前的男人戴著鴨舌帽,滿臉胡茬,皮膚因為長期的風吹日曬變得黝黑粗糙。
他腰背佝僂著,哪裡還有半點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教導主任的影子?
聽說這三年他過得很慘。被學校開除後,因為檔案上有污點,找不到像樣的工作。
又要養活癱瘓的丈母娘、痴呆的安玲,還要替撿破爛的老丈人還債。
只能一天打三份工,送快遞、送外賣、半夜去工地搬磚。
我走到他面前,接過單子,拿起筆。
顧言洲一直低著頭,直到我簽字的時候,我的右手習慣性地轉了一下筆。
那是安舒寧思考時的下意識動作,也是我即使換了身體也改不掉的肌肉記憶。
他的目光凝固在我的手上。
抬頭看到我這張臉,明艷、高貴,眼角沒有那顆怯懦的淚痣,完全陌生的臉。
可是,我的眼神。
那種清冷、疏離,卻又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氣,讓他感到了一種刻骨銘心的熟悉感。
「安……安舒寧?」
他顫抖著嘴唇,試探性地喊出了那個名字。
旁邊的助教皺眉:「你亂叫什麼呢?這是我們沈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