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警告。
「江帆,『天穹』是你的項目,你是第一負責人。既然你堅持,我們尊重你的決定。但是,我會把這次面試的全部情況,如實記錄,並上報給CEO。」
「如果因為你的這次『價值觀』篩選,導致項目核心人員招聘延誤,甚至影響項目進度,這個責任,你必須負全責。」
我點點頭,語氣淡然。
「當然。」
我知道,這只是第一波衝擊。
秦姨這顆地雷,不會只炸掉她兒子的一個offer。
它掀起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07
高明回家後,自然是無法接受這個莫名其妙的結果。
在他的追問下,母親秦蘭把她能動用的關係都用上了。
她先是找到了食堂的管理外包公司經理,經理又託人找到了我們公司的行政主管。
幾經輾轉,當「江帆」這個名字,和「新上任的技術總監」這個頭銜,一起傳到秦蘭耳朵里的時候,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個每天被她呼來喝去,被她用半勺肉湯羞辱了整整五年的瘦弱青年。
那個在她眼裡,沉默寡言、毫無前途的「老實人」。
如今,竟然成了手握重權,一句話就能決定她寶貝兒子前途的公司大人物。
這個認知,像一道晴天霹靂,劈得她魂飛魄散。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終於意識到,她過去五年里那些自以為是的、無足輕重的欺凌,累積起來,會造成怎樣毀滅性的後果。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
我剛把車停進公司地庫,準備上樓,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從角落裡沖了出來。
是秦姨。
她脫下了那身白色的食堂工作服,換上了一套她認為體面的衣服,但依然掩蓋不住那一身的市井氣。
她的臉上,堆著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諂媚的笑容,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保溫桶。
「江……江總!您上班啦!」
她一路小跑過來,氣喘吁吁地攔在我面前。
這個稱呼從她嘴裡說出來,充滿了魔幻的色彩。
她把那個嶄新的保溫桶,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遞到我面前。
「江總,這是……這是阿姨自己家燉的紅燒肉,用的是最好的五花肉,小火慢燉了三個小時。知道您以前就愛吃這個,特地給您帶的,您嘗嘗,補補身子!」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腰都快彎成了九十度。
我看著那個精緻的保溫桶,好似看到了過去五年里,我從她勺子下失去的所有紅燒肉。
它們此刻以一種更加卑微、更加討好的方式,回到了我的面前。
真是諷刺。
我沒有伸手去接。
我只是淡淡地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因為緊張和恐懼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秦阿姨,公司的規定,員工不能接受供應商或者潛在供應商的任何饋贈。食堂也算是半個供應商吧?」
我用她最喜歡的「規矩」來回應她。
秦姨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手足無措地捧著那個保溫桶,像是捧著一個燙手的山芋。
她的眼圈霎時間就紅了,幾乎要哭出來。
「江總,您……您大人有大量,您別跟阿姨我一般見識。以前是阿姨不對,是阿姨有眼不識泰山,您就當阿姨是個老糊塗……」
「我那個兒子,他……他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您……」
她開始語無倫次地求情,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我打斷了她。
我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認識你兒子嗎?」
一句話,讓她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是啊,在公事公辦的流程里,我,技術總監江帆,和她的兒子高明,只是在面試中見過一面的陌生人。
他被淘汰,是基於「團隊價值觀」的綜合考量。
和她秦蘭,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完,我不再看她,繞過她僵硬的身體,徑直走向電梯間。
身後,是她捧著保溫桶,在清晨冷清的地下車庫裡,絕望發抖的身影。
五年的利息,這才剛剛開始計算。
08
被我冰冷地拒絕後,秦姨顯然沒有善罷甘休。
或者說,一個習慣了在自己一畝三分地上作威作福的人,當她發現自己最珍視的東西受到了威脅時,她唯一會做的,就是撕破臉皮,撒潑打滾。
中午,我照常去食堂吃飯。
這一次,我特意避開了秦姨的窗口。
我打好了飯菜,和趙宇飛一起,找了個位置坐下。
剛吃了兩口,一個尖利的聲音就從身後炸響。
「江帆!」
秦姨歇斯底里地衝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都快要掐進我的肉里。
整個食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上百名正在吃飯的員工,齊刷刷地停下了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這張餐桌上。
有高層,有中層,有和我一樣從底層爬上來的老員工,也有剛入職不久的新人。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趙宇飛和其他一些見證了我五年「抖勺」史的同事。
「江帆!你不能這麼沒有良心啊!」
秦姨一手抓著我,一手指著我,開始了大聲的哭喊和控訴。
「不就是以前打菜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偶爾少給了你幾塊肉嗎?你怎麼能這麼狠心,記仇記到現在,要毀了我兒子一輩子的前途啊!」
她的話充滿了顛倒黑白的委屈和控訴,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無心之失卻遭到殘酷報復的可憐母親。
「我兒子那麼優秀!他為了進你們公司準備了多久!憑什麼就因為我這點小事,他連進公司的機會都沒有!你這是公報私仇!你這是濫用職權!」
她聲淚俱下,每一個字都在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如果是一個不明真相的人,恐怕真的會以為我是一個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小人。

趙宇飛和其他老同事的表情變得非常精彩。
他們是這五年歷史的見證者,他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偶爾」,也不是「手抖」。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動怒。
我任由她抓著我的胳膊,靜靜地等她把所有的台詞都說完。
等她的哭喊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時,我才慢慢地抬起頭,迎著整個食堂的目光。
我冷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足以傳遍食堂的每一個角落。
「第一。」
我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一下,是五年。準確地說,是我入職以來,大約一千二百個工作日裡的絕大多數午餐。」
「第二。」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不是手抖,你是只對我一個人抖。無論我前面是誰,後面是誰,只要輪到我,你的手腕就總能做出那個精準而熟練的動作。這叫選擇性帕金森嗎?」
一句冷幽默,讓周圍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低笑聲。
秦姨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我繼續說,語氣愈發冰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頓了頓,環視四周,看著那些曾經看過我笑話、如今卻滿臉震驚的臉。
「……一個會因為別人看起來老實、沉默,就心安理得地欺負他五年的人。一個享受著在自己微不足道的權力範圍內,去踐踏他人尊嚴而獲得快感的人。」
「她的家風,她的品行,我信不過。」
「我無法相信,在這樣耳濡目染的環境下成長起來的人,能有真正的同理心和團隊協作精神。我更不敢把公司未來最重要的戰略項目,交到這樣一個潛在風險的手中。」
我的目光,最後落回到已經完全懵掉的秦姨臉上。
「我拒絕他,不是為了報復五年前的那半勺紅燒肉。」
「我是作為『天穹』項目的總監,為我的團隊,為公司的未來負責。」
說完,我用兩根手指,冷靜而有力地,一根一根掰開了她緊抓著我胳膊的手。
然後,我站起身,端起我的餐盤,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轉身離開。
整個食堂鴉雀無聲。
只留下秦姨一個人,在巨大的震驚和羞辱中,身體一軟,癱倒在了地上。
這場由她親手掀起的鬧劇,最終,讓她自己,當著全公司的面,自取其辱。
而我,則完成了對過去五年所有屈辱的,最終的正名。
09
食堂的這場公開鬧劇,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午休結束前,就傳遍了公司的每一個角落。
我「憑價值觀淘汰面試者」的行為,也從一個備受爭議的「主觀決定」,變成了一個有理有據的「風險規避」。
下午,我的辦公室門被敲響。
HR總監李姐走了進來,她的表情十分複雜。
她沒有像上午那樣興師問罪,而是給我遞上了一杯她親手沖的咖啡。
她在我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江帆,我為我之前的質疑,向你道歉。」
她的語氣很誠懇。
「我現在終於明白,你早上說的『品性』和『家風』,具體指的是什麼了。」
「能把長達五年的、精準的、針對性的欺凌,輕描淡寫地說成是『手抖了一下』、『一點小事』,這種人的思維方式,確實很可怕。她的兒子,就算再優秀,在這樣的家庭教育下,也很難保證沒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