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為什麼?
因為兒子偷錢不改?
因為想給他一個教訓?
因為……她相信了那個荒謬的說法。
「引親娃」引來了弟弟,姐姐的使命就完成了?
「我只是想……想讓他記住……」
她終於說出來了,聲音嘶啞得厲害,「我沒想……沒想過會這樣……」
「那是你的女兒。」警察看著她,眼神複雜。
是那個第一次喊「媽媽」時,讓她哭了半天的女兒。
是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小心翼翼拽她衣角的女兒。
她忽然想起盼盼四歲那年,發高燒。
她整夜整夜地抱著,不敢睡。
我燒得迷迷糊糊,還在說:「媽媽,別擔心,我不難受。」
她當時想,這輩子都要好好保護這個孩子。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是從弟弟出生開始嗎?
是從她聽信了「引親娃」的說法,覺得盼盼的使命就是帶來弟弟開始嗎?
還是從她一次次告訴自己「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開始?
她忽然想起昨晚,她關窗時說「有點冷」。
原來那不是幻覺。
是我回來了。
是我在說:媽媽,我在這裡呀。
可是她沒聽見。
8.
從派出所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爸爸開車,媽媽坐在副駕駛,手裡抱著我的書包。
書包上還掛著我最喜歡的兔子掛件,已經髒了。
車裡很安靜。
太安靜了。
平時這個時候,我應該在後面和弟弟說話,或者哼著學校教的兒歌。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等紅綠燈時,爸爸突然開口:「每次送盼盼上學,她最怕等紅綠燈。」
媽媽轉頭看他。
「她說紅燈的時間太長了,總怕來不及。」
爸爸的聲音很輕,「我告訴她,紅燈總會變綠的。」
綠燈亮了。
車繼續向前開。
「可是盼盼的紅燈……永遠也不會變綠了。」
爸爸說完這句話,再也控制不住,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哭了起來。
到家時,已是深夜。
爸爸抱著我的身體,慢慢走進家門。
他的腳步很慢,很輕,像怕吵醒我。
媽媽跟在他身後,一聲不吭。
弟弟被鄰居送回來了,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眼睛紅腫著,看著沙發上的我。
「姐姐……」
媽媽走過去想抱他,他躲開了。
「媽媽,是……是我害死姐姐的嗎?」
媽媽跪下來,和他平視:「不是,磊磊,不是你的錯。是媽媽的錯,全是媽媽的錯。」
「可是……可是如果我不偷錢……姐姐就不會……」
「不。」媽媽抱住他,眼淚流進他的衣領,「是媽媽錯了。」
「媽媽不該用這種方式教育你,不該讓姐姐替你受罰。是媽媽太壞了……」
「那姐姐……還會回來嗎?」
媽媽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四口。
三個活人,一個死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
爸爸抱著我的身體,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媽媽摟著弟弟,坐在另一邊。
弟弟已經哭累了,睡著了,夢裡還在抽噎。
媽媽輕輕拍著他的背,眼睛卻一直看著我。
「盼盼小時候特別怕打雷。」
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一打雷就往我懷裡鑽,小腦袋埋得深深的。」
爸爸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了我。
「她三歲那年,我帶她去公園。她看到別的小朋友吃冰淇淋,眼巴巴地看著,但不說要。」

「我問她想不想吃,她搖搖頭,說『太貴了』。」
媽媽吸了吸鼻子:「我當時心裡一酸,還是給她買了。」
「她吃得好開心,一小口一小口地舔,吃了整整一下午。」
「後來有了磊磊,我好像……好像忘了她也只是個孩子。」
爸爸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我也忘了。」
「我總跟她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
「我忘了她只比磊磊大兩歲。我忘了她也會委屈,也會難過。」
「那天晚上……」媽媽的聲音開始發抖,「她說她怕黑,問我能不能開著小夜燈。」
「我說『你都多大了還怕黑』,把燈關了。」
「她在倉庫里……該有多害怕……」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劇烈地抖動。
爸爸抱著我,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頭髮上。
「盼盼,爸爸對不起你……爸爸明明可以堅持去接你的……爸爸明明可以……」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我飄在他們身邊,伸出手想擦掉他們的眼淚。
手指穿過他們的臉頰,什麼都碰不到。
我只能看著他們哭,看著他們後悔,看著他們被愧疚一點點吞噬。
這時,媽媽突然站起來,走進廚房。
她打開冰箱,拿出那塊留給我的蛋糕。
蛋糕已經有些化了,奶油塌了下來。
她端著蛋糕走出來,走到沙發邊,蹲下來。
「盼盼,你看,媽媽給你留的蛋糕。」
她說著,切下一小塊,遞到我嘴邊。
「你嘗嘗,你最愛的巧克力味。」
蛋糕碰到我的嘴唇,沾了一點奶油。
我沒有張嘴。
媽媽的手停在空中,然後開始發抖。
「盼盼……你嘗一口……就一口……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爸爸握住她的手:「別這樣……」
「我只是想讓她吃一口蛋糕!」
媽媽突然尖叫起來,「我連最後一塊蛋糕都沒能給她吃!」
她把蛋糕扔在地上,奶油濺得到處都是。
然後她跪在地上,開始收拾那些碎片。
手被瓷片割破了,血混進奶油里,她好像沒感覺到。
「髒了……弄髒了……盼盼最愛乾淨了……」
爸爸抱住她:「別弄了……別弄了……」
「我該怎麼辦……」
媽媽靠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我把盼盼弄丟了……我再也找不回來了……」
弟弟被吵醒了,站在房間門口,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9.
天亮時,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來了。
奶奶一進門就衝過來,從爸爸懷裡搶過我。
「我的盼盼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奶奶的寶貝啊……你怎麼就這樣走了……」
爺爺站在一旁,老淚縱橫。
外公外婆抱著媽媽,一家三口哭成一團。
「你怎麼能這麼糊塗啊!」外婆拍著媽媽的背。
「我知道……我知道……」媽媽只會重複這句話。
大人們開始商量後事。
奶奶堅持要帶我回老家,按老家的規矩辦。
媽媽不同意:「盼盼是我的女兒,我要親自送她。」
「你現在知道是你女兒了?」奶奶紅著眼睛瞪她,「你把她交給別人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她是你女兒?」
媽媽像被抽了一巴掌,臉色慘白。
「媽……」爸爸想勸。
「你別叫我媽!」奶奶轉向他,「你也有責任!你是一家之主,你就這麼任由她胡鬧?」
「我……」爸爸說不出話。
最後,還是爺爺說:「都別吵了。讓孩子安安靜靜地走吧。」
他們給我換上了我最喜歡的那條紅裙子。
媽媽給我梳頭髮,梳得很慢,很仔細。
她給我編了兩條小辮子,用紅色的發繩紮好。
「好看嗎?」她問,像是期待我回答。
當然好看,媽媽。
可是我說不出來。
爸爸給我穿襪子,是我最喜歡的那雙,上面有小貓圖案。
「盼盼小時候,最討厭穿襪子。」
他說著,聲音哽咽,「每次都要我哄半天,說『穿了襪子,小貓就不冷啦』。」
他給我穿上襪子,又穿上小皮鞋。
鞋子有點緊了。
他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新鞋了。
「該給你買新鞋了……」
可是再也不會有了。
永遠不會有了。
10.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鄰居,親戚,爸爸媽媽的同事,還有我小學的同學和老師。
他們看著我躺在小小的棺材裡,穿著紅裙子,像睡著了一樣。
每個人都在哭。
我的同桌,一個總是借我橡皮的女生,哭得眼睛都腫了:「盼盼,你說好要教我摺紙鶴的……」
班主任老師摸著我的照片:「這孩子特別懂事,成績也好,怎麼就……」
媽媽站在最前面,一直握著我的手。
有人來勸她:「讓孩子安心走吧。」
她不說話,只是搖頭。
爸爸站在她旁邊,摟著她的肩膀。
他一夜之間多了好多白頭髮,背也駝了。
弟弟也來了,穿著黑色的小西裝。
他一直看著棺材裡的我,不哭也不鬧,只是看著。
我飄在人群上方,看著這一切。
原來死了之後,真的會有一個儀式,告訴大家:這個人不在了。
可我不需要儀式啊。
我只想回家。
我想吃媽媽做的紅燒肉,想聽爸爸講故事,想和弟弟搶電視遙控器。
但這輩子是做不到了。
儀式結束後,大家陸續離開。
最後只剩下我們一家人。
媽媽終於鬆開了我的手。她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盼盼,對不起。」如果有下輩子,你還來做媽媽的女兒。媽媽一定……一定好好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