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多好啊。
好到讓我以為,一眼就是一生。
預產期前一天,我去了趟工作室,把最後的設計稿發給客戶。
對方很滿意,尾款當天就到帳了。
看著銀行卡里的數字,我忽然覺得,也許我真的可以。
可以一個人把孩子養大,可以一個人把生活過好。
晚上,我洗完澡出來,肚子開始一陣陣發緊。
起初以為是假性宮縮,但疼痛越來越規律。
我冷靜地收拾好待產包,叫了車,一個人去了醫院。
辦入院手續時,護士看著我獨自一人,眼神裡帶著同情。
「孩子爸爸呢?」
「死了。」我面不改色地說。
護士愣了愣,沒再問。
開三指時,我被推進待產室。
陣痛像潮水一樣湧來,我抓著床欄,疼得渾身發抖。
有個護士握著我的手,說:「疼就喊出來,別忍著。」
我搖搖頭,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我不能哭,不能喊,不能示弱。
因為沒有人會心疼。
開到六指時,我已經疼得意識模糊。
我覺得自己像一艘破船,在疼痛的海洋里沉浮。
每次以為要沉下去了,又被下一波巨浪托起來。
直到聽見孩子的哭聲。
護士把孩子抱到我胸前:「是個男孩,六斤二兩,很健康。」
我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眼淚掉下來。
在外婆去世後。
我終於有家了。
7
孩子取名謝一。
外婆姓謝,我姓謝,他也姓謝。
和池家,和那個男人,再沒有任何關係。
出院後,我搬了家。
用積蓄在城郊租了個帶院子的房子,一樓做工作室,二樓住人。
雖然離市區遠,但安靜,適合畫畫,也適合帶孩子。
我重新開始接設計稿,同時在網上開了個小店,賣自己的手作飾品。
生意不算火,但夠我和一一生活。
一一三個月時,我接到一個電話。
是以前池氏的同事,叫蘇晴。
她說她辭職了,現在在一家新成立的珠寶品牌做設計總監,想邀請我加入。
蘇晴在電話里說,「謝予,我知道你那件事是被冤枉的。
「沈寧的手稿我見過,根本和你不是一個風格。池宴為了聯姻犧牲你,太噁心了。」
我沉默。
「新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老闆人很好,不搞那些烏煙瘴氣的事。
「你來的話,我可以給你總監的位置,薪水不會比池氏低。
「最重要的是……我們下周要和池氏競標一個政府項目。」
我明白了。
蘇晴不只是想幫我,還想讓我正面和池宴對決。

「我考慮一下。」我說。
掛掉電話,我看向搖籃里熟睡的一一。
他長得越來越可愛。
眼睛睜開時黑亮亮的,像兩顆葡萄。
我不能讓一一活在池家的陰影下。
三天後,我答應了蘇晴。
新公司叫初霽,老闆看了我的作品集,當場就簽了合同。
陳總握著我的手,「謝予,歡迎加入。
「蘇晴跟我說了你的事。別擔心,在這裡,實力說話。」
我點點頭,心裡第一次有了踏實感。
競標項目是市政府新文化中心的公共藝術裝置。
包括一座大型雕塑和配套的燈光珠寶設計。
預算很高,業內很多公司都在爭。
池氏無疑是最大的競爭對手。
競標會那天,蘇晴開車來接我。
路上她說:「池宴今天也會來。聽說沈寧懷孕了,剛查出來,雙胞胎。」
我「嗯」了一聲,沒說話。
「謝予,你要是難受,我們可以——」
我打斷她,看向窗外,「我不難受。我和他,早就沒關係了。」
競標會場設在一家五星酒店。
我走進大廳時,正好看見池宴從另一部電梯出來。
他身邊跟著沈寧,還有幾個池氏的高管。
沈寧穿著寬鬆的連衣裙,手挽著池宴的手臂,笑容溫婉。
池宴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我移開視線,徑直走向初霽的座位區。
競標開始後,各家輪流上台陳述方案。
池氏排在初霽前面,上台的是沈寧。
她展示的設計,華麗,繁複,用了大量昂貴的材料和工藝。
看得出花了心思,但也看得出,充滿了討好和炫耀。
評委們反應平平。
輪到初霽,我上台。
打開 PPT,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廢墟上的新生】
我的方案沒用一顆鑽石,全部採用再生金屬和廢棄玻璃。
通過結構和光影,營造出一種破碎又重生的美感。
「這座城市經歷過戰火,經歷過廢墟,但一代代人在這裡重建家園。
「真正的奢華,不是堆砌珍寶,而是在傷痕里開出花。」
台下很安靜。
我鞠躬下台時,掌聲才響起來。
回到座位,蘇晴激動地抓住我的手:「太棒了!謝予,你剛才在發光!」
我笑了笑,手心全是汗。
結果當場公布。
初霽中標。
散場時,我在走廊被池宴攔住了。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謝予。你的方案,很好。」
「謝謝。」我點頭,準備繞開。
「我們能談談嗎?」
「池總,我們好像沒什麼可談的。」
他壓低聲音,「謝予,我想見見一一。」
我身體一僵。
「誰告訴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這不重要。謝予,那是我的孩子。我有權利見他。」
我迎上他的目光。
「你沒有。法律上,你只是精子提供者。
「而且,你當時明確要求我打掉他。」
他臉色白了。
「謝予,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孩子是無辜的。我可以給他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
我打斷他,「我可以給他愛。這才是最重要的。」
說完,我轉身走了。
這次,他沒再追上來。
8
中標後,初霽在業內一炮而紅。
我的設計開始被更多人看見,採訪邀約、合作請求紛至沓來。
我依然很低調,除了工作,就是陪一一。
一一六個月時,會坐了,每天會咿咿呀呀地叫媽媽。
每次他軟軟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我都覺得,所有的苦難都值得。
有天下午,我在工作室畫圖,門鈴響了。
開門,是林深。
他提著大包小包的玩具和奶粉,笑得有點尷尬。
「我能進去嗎?」
我讓他進來。
他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窗邊的搖籃上。
一一在裡面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
「像他。」林深輕聲說。
我沒接話。
林深坐下,接過我遞的水。
「池宴住院了。抑鬱症,有自毀傾向。
「上周他把車開進了江里,幸好被人及時救上來。」
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醫生說,他心理問題很嚴重。根源是……你。」
我打斷他,「如果你是來當說客的,可以走了。」
林深搖頭,謝予,我不替他辯解。他做的那些事,死一百次都不夠。
「但你知道嗎,你和孩子,可能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了。」
我看著他,
「林深,我曾經愛過他,很愛很愛。
「愛到願意為他放棄一切,包括尊嚴,包括未來。
「但他教會我一件事:愛不能拯救一切。尤其不能拯救一個自私的人。」
「他現在真的知道錯了……」
我搖頭,「太遲了。
「有些錯,一輩子都不能被原諒。我和他之間,早就結束了。」
林深走後,我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夕陽。
一一醒了,在搖籃里揮舞小手。
我走過去把他抱起來,他立刻把頭靠在我肩上,發出滿足的咕噥聲。
我輕聲說,「一一,媽媽只有你了。」
他聽不懂,只是用軟軟的臉蹭我的脖子。
那一刻,我心裡最後那一絲傷痕,消失了。
8
一一周歲生日那天,我在家辦了小小的派對。
蘇晴和陳總都來了,還有幾個關係好的鄰居。
一一抓周時,一把抓住了我放在桌上的繪圖筆。
大家都笑,說以後肯定是個設計師。
我也笑,心裡卻有點酸。
如果外婆還在,該多高興。
派對進行到一半,門鈴又響了。
我以為是誰訂的蛋糕到了,打開門,愣住了。
門外站著池宴。
他瘦得幾乎脫形,眼眶深陷,下巴上滿是胡茬。
手裡拎著一個巨大的玩具熊,幾乎和他一樣高。
他聲音沙啞,「我……我來給孩子過生日。」
我看著他,很久,才側身讓他進來。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認識池宴,也都知道我和他的事。
蘇晴立刻站起來,擋在我面前。
「池總,這裡不歡迎你。」
池宴沒理她,只是看著我:「我就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我拍拍蘇晴的手,示意她沒事。
「一一在睡覺,你小聲點。」我說。
他點點頭,把玩具熊放在牆角,走到搖籃邊。
一一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
池宴蹲下來,隔著欄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不敢碰,最後只是懸在半空。
「他真好看。像你。」
他輕聲說,聲音發顫。
我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裡全是血絲。
「謝予,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弄丟了你。」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他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