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挽著林笑,走在鋪滿玫瑰花瓣的通道上,接受著四面八方或艷羨或討好的目光。
沈知意也來了。
穿著一件舊大衣。
那件衣服我認得,是她在學校買的衣服。
和我在一起後,我讓她把那些舊衣服都扔了,全買新的。
她說這件衣服是她第一次攢錢買的貴重衣服,不想扔。
今天,她穿了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問她:「我給你買的那些衣服呢?為什麼不穿?」
念頭一動,我很快回神,又升起幾分緊張,害怕沈知意情緒衝動下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
但最後沒有。
她微笑著拍手,微笑著朝我點頭,微笑著看著,仿佛我只是她一個陌生又熟悉的普通朋友。
她如此淡然而平靜,我的心裡反而有幾分異樣。
「在看什麼?」
林笑似乎覺察出我的異常,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過神,露出一個得體的完美微笑,挽住她的手臂,朝著前方走去。
司儀大聲恭喜我們,眾人鼓掌,結婚進行曲將整個場面推向高潮。
我看向四周,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和那天晚上,陪沈知意在江邊看最後一幕夜景不太一樣。
那時候的我們,無人知曉,也無人在意。
此時此刻,我和林笑站在高台上,萬眾矚目。
或許分手是正確的。
我和沈知意本來就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婚禮結束,無數人向我道喜。
目光穿越人群的縫隙,我看到沈知意在遙遠的角落望了我一眼,白皙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然後轉過身,朝外面走去。
明明四周嘈雜,人潮湧動。
我的視野里卻只剩下她的背影,似乎還能聽到她靴子落地的,沉重而緩慢的聲音。
我閉了閉眼,輕輕吐出一口氣,壓下心裡頭某種細微的疼痛。
8
婚禮第二天,我偷偷尋了個理由,趕到出租屋。
天空陰沉,下了點小雨。
我下車後衝進公寓,乘坐電梯來到出租屋。
輸入密碼。
門咔嚓一聲打開。
裡面收拾得整整齊齊。
我的東西還在。
沈知意的痕跡已經消失了。
她連一張紙條都沒留。
我去了陽台,她養的多肉,也不見了。
房間一下子顯得很空。
我站了會兒,坐到沙發上發獃。
她沒哭沒鬧,就這麼靜悄悄地消失,不是正合我意?
可……為何胸口這麼悶?
獨自坐到雨停,我起身離開。
我不會眷戀以前,我們之間,註定離散。
婚後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陪同林笑,回去探望林氏集團的老爺子,去見各位權貴商賈。
去歐洲瑞士滑雪,去法國艾菲爾鐵塔拍照。
還去了一趟北極,和林笑一起看了場極光。
那天我去商場給林笑買東西,恰好碰到我和沈知意的共同好友。
好友朝我打了聲招呼。
我微笑以對。
閒聊間,她提起沈知意去了溫暖的南方,去拍短劇,每天只睡 4 個小時,忙得昏天暗地。
我說:「拍短劇?」
好友點頭:「嗯,她本就是導演系的優秀畢業生,這幾年雖然沒幹導演,平時也在做編劇。上次學姐邀請她南下,她拒絕了,這次你們分手,她便去了。」
我心裡說不出什麼感覺。
沈知意學的是導演,我曾經暗暗笑話她的見識,一個貧窮山溝溝里出來的女孩,居然會選擇去做導演。
可想而知,她有多無知。
影視圈裡的資源並不是有才華就可以拿到,沒有資源和背景,除非天降幸運,否則永遠也不可能出頭。
沈知意曾向我說過,說有一個公司邀請她去做導演,專門拍短劇,問我願不願意換個工作陪她。
我當時只覺得很搞笑,想也不想地拒絕了。
她居然讓我換工作陪她去拍戲,她有什麼資格啊?
沈知意說:「顧言,萬一我一炮而紅,以後會掙不少錢,說不定還能夠拿獎,到時候我養你啊。」
我掐了掐她的臉說:「寶貝,不要去折騰那些有的沒的,去找份前台的工作先做著吧,你老公我會努力賺錢養你的。」
最後,我和沈知意分道揚鑣。
我沒有按當初的承諾,努力賺錢養她。
她也沒再繼續干前台,而是去追尋夢想。
9
我在公司里升職很快。
林笑的哥哥,我的大舅哥能量很大,隨便打聲招呼,我就能從一個小小的組長升任經理。
我成了家族裡的驕傲,爸爸媽媽出去也面上有光。
就連親戚朋友對我也畢恭畢敬,哪怕是長輩在我面前也不敢拿架子。
我很享受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我承認自己虛榮。
但,這世上誰又是聖人呢?
只是,喧囂過後,內心又很空虛。
當最初的新鮮感過去,我並沒有想像中快樂。
我經常想起沈知意。
一旦腦海里浮現她的臉,我又拚命壓下去。
我的事業就像開了掛,在和林笑結婚後,突然向前加速。
曾有一段時間,我的良心會在夜裡冒出來質問我,拋棄沈知意是否會後悔。
明明我該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後悔。
我現在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一切。
這些都是拋棄沈知意換來的。
可是……我無法回答。
無法回答。
偶爾有人說起沈知意在橫店過得十分忙碌,有一次據說吐血進了醫院。
我聽了心有不忍,拿起電話想找人照顧一下她。
但想到被林笑發現的話,那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會消失,便趕緊掛斷了電話。
一年後,我在大舅哥的幫助下升任公司副總。
有一天我正在公司巡邏,走進辦公室里,看到幾個女孩正圍在一起看手機。
我緩緩靠近。
手機螢幕上是一部短劇,好像是講男女戀愛的甜寵短劇。
我不喜歡這種短劇,因為在我們這個層次的人看來,看短劇是一種很 LOW 的表現。
當初沈知意想去拍短劇,我不讓她去,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經理臉都綠了,連忙咳嗽兩聲。
「顧總!」
三個女孩子嚇得從座位上跳起來,臉色發白地朝我低頭認錯。
「你們在幹什麼?」
三人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膽子稍大的回答:「工作做完了,下午茶時間,我們看看短劇換換腦子……這部劇很出名的,都已經出圈了,現在全民都在看,導演拍得特別厲害。」
另一個人說:「對對對,這位導演是我們女性的楷模,她每天至少工作 12 個小時,通過她,我們也學習到了一些工作精神,就是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勤勤懇懇地熬,最後一定會出頭的。」
最後一個人也拚命點頭:「看了這部劇之後,感受到導演的力量和精神,我加班更有勁兒了,上班也更努力了。」
我忍不住笑:「是嗎?」

「嗯嗯嗯。」
幾人拚命點頭。
我轉身離開,聽到有人在後面說:「沈知意導演,謝謝你幫我們逃過一劫。」
我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大步走到三個女孩子面前,拿起她們的手機。
劇名叫《古代牛馬升職記》。
導演:沈知意。
熟悉的名字。
腦海里久遠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湧出來。
觸摸螢幕的手指微微一頓,我點開了導演頭像。
是一張正面的半身照。
沈知意黑髮飄飄,面容精緻,手微微托著下巴,一雙黑眸溫和而寧靜。
一年不見,曾經她眼裡單純的光芒已經消失,變得內斂而深邃。
心尖像是被誰用針刺了一下。
「顧總?」
我回過神,將手機還給女孩子,說:「工作期間最好不要看視頻。」
「知道了。」
在女孩子們緊張的視線中,我轉身走出了辦公間。
來到走廊盡頭,透過窗看著外面的繁華城市,我忽然很想抽煙。
咔嚓,打火機點燃。
紅光在香煙上燃燒。
我吐出一個煙圈,望著窗外高樓,微微一笑:「沈知意,你有所成就,我就安心了……」
如今我們各自安好,都走上了自己想要的道路。
沈知意,祝你前程似錦……
10
那天下午,我懷著複雜的心情,提早回了別墅。
我給林笑帶了一支玫瑰,悄悄地走到臥室門口。
剛要擰開把手,忽然聽到裡面傳來爭吵聲。
「這個孩子,不能留!」
「我想要這個孩子!反正顧言那個傻逼永遠不知道我們的關係,他只會認為這個孩子是我和他生的。」
「笑笑聽話,我們是親兄妹,孩子生出來絕對有問題,不能要!」
「如果這個孩子檢查出來沒問題,你會留下來嗎?」
裡面是很久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傳出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會。」
一股熱血從腳底直衝頭頂,我想也不想地撞開門,衝進去揪住男人的衣領,一拳打在他臉上!
裡面的男女沒反應過來,林北被我按在地上一頓暴揍。
林笑回過神,發出一聲尖叫:「顧言,你敢打他!」
她從身後不停地捶我。
我的眼睛漸漸泛紅,視野一片朦朧,腦海里唯一的念頭就是殺了這對狗男女。
砰的一聲,我的腦袋傳來一陣劇痛,一股溫熱的水流從傷口處湧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