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還在正常運轉。
只有我茫然地停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該去向哪裡。
心臟處空落落的,又沉甸甸地發酸。
我不是難過。
只是不明白。
周懷序他就這麼恨我嗎?
恨到連我這樣一份微不足道的工作,都要親手碾碎?
14
回去的地鐵上。
李姐那句壓低的、帶著焦灼的勸告,仿佛還在耳畔:
「小夏。」
「聽姐一句勸……要是真得罪那位周總了,趕緊去低頭求他。」
李姐停頓了一下。
「被行業拉黑後……你可能就真的待不下去了。哪怕是為了以後,低個頭,去求求周總吧。」
求他?
我的眼前又閃過他居高臨下睨著我的眼神。
冰冷,譏誚。
地鐵里,剛下班的人很多。
溫度還算暖和。
可我卻覺得身體發涼。
好像四面八方的風。
都灌進了心裡破了的窟窿里。
我渾渾噩噩地在家躺了一周。
外賣也不跑了。
只有在每天晚上十點半後,才會出門。
去附近的超市買點兒打折的蔬菜,當做第二天的午飯吃。
江京延察覺到了不對。
因為我回消息的次數越來越少了。
「笙笙,你怎麼了?」
「我剛剛想去你公司接你,結果你同事說你離職了。」
「發生什麼事了?」
15
我摁滅了手機。
沒有回他。
江京延直接急得闖到我家來找我。
我給他開了門。
江京延臉色陰沉,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工作的事,我讓助理去查了。」
他頓了頓,像是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把最壞的結果攤開在我面前。
「是周懷序。」
「我知道。」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
乾澀,卻平穩。
江京延顯然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他怔了一下,隨即眉頭擰得更緊。
那壓著的火氣眼看就要竄上來:「你知道?你知道他還——夏笙!他都做到這份上了,你還能這麼……」
「這麼無動於衷?」
我替他把話說完,甚至勉強扯了扯嘴角。
「那我該怎麼樣呢,江京延?衝去找他大吵一架?還是去求他高抬貴手?」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躺在沙發上,很平靜道:「不怎麼辦。」
江京延沉默了。
過了好久,才問。
「夏笙,你還沒告訴他你離開他的真相嗎?」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也有些沙啞。
我搖了搖頭。
「都過去多久的事了。」
江京延的眼神里閃爍著複雜的情緒。
話到了嘴邊,可又欲言又止起來。
終於,他像是鼓足勇氣。
「要不你來給我當助理吧……」
還沒等我回應。
屋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我以為是房東來催房租了,想也沒想就開了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昏黃暗淡。
男人就站在那片光影交界處。
一身黑色大衣,肩頭還沾著外面初春的夜氣。
他的唇角分明是向上彎著的,像在笑。
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沒有絲毫溫度。
「夏笙。」
周懷序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
說出口的話卻讓我感覺渾身冰冷。
「丟掉工作的感覺好受嗎?」
16
我原以為……
聽見周懷序的冷嘲熱諷時,會像被鈍刀子割肉般疼痛。
可是沒有。
不是我在逞強。
只是心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沒有疼痛,沒有泛濫的悲傷。
甚至連一點漣漪都沒有。
周懷序微微偏頭。
似乎在欣賞我臉上可能出現的表情。
我平靜地開口:
「你想怎樣?」
周懷序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而是抬眸環顧了我的房子四周。
「夏笙,你出息啊。」
男人靠近我,稍微彎彎腰,貼在我的耳邊。

「你離開我就找了個這種貨色?」
「我看你老公也沒什麼能力啊。五年了,還陪你在這個老破小里住著。」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
嘴角挑起一抹譏諷的笑容。
「怎麼,好一點兒的房子都買不起嗎?」
江京延原本一直坐在沙發上的。
聽見周懷序這麼說時,猛地站起了身。
男人額角青筋跳動不止,憤怒得肩膀都在發抖。
「周懷序!你 tm 嘴巴放乾淨點!」
周懷序愣住了。
下一秒。
他瞳孔猛縮。
他終於想起來當初在鄉下。
為什麼接到那通電話,裡面男人的聲音那麼耳熟了。
「江京延?」
「怎麼是你??」
17
「怎麼不能是我,你很意外嗎周懷序?我從見笙笙的第一眼,就喜歡上她了。」
話音一落。
周懷序低聲罵了句髒話。
「你他媽覬覦兄弟女朋友?你還要點臉嗎江京延?啊,我問你,你是不是臉都不要了?!」
周懷序要氣瘋了。
腦里突然想起自己帶夏笙去見江京延時,他就開始各種勸分了。
原來這麼早……
從一開始江京延就喜歡上自己的女朋友了。
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了。
男人的拳頭帶著風聲揮過去時。
江京延沒有躲。
「砰」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顴骨上。
江京延被打得偏過頭去。
後背重重撞在斑駁的牆皮上。
簌簌落下幾縷灰塵。
江京延抬手蹭過嘴角,指尖染上一點猩紅,卻低低地笑了起來。
「我不要臉怎麼了?」
他吐掉嘴裡的血沫。
眼神卻鎖著周懷序身後臉色蒼白的我,笑得痞氣。
「我又沒當小三啊,我是在你分手後才給笙笙表白的。」
周懷序懵了。
他活了快三十年,從來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他多麼想對著江京延破口大罵,可是……
可是夏笙還在現場。
男人攥緊了拳頭,眼底全是徹骨的寒意。
「笙笙……誰允許你這麼叫她的??」
江京延勾了勾唇角。
用一種憐憫的目光看著自己面前快要氣炸了的男人。
「是你自己蠢。連誰對你好都分不清。」
我疲憊地看著兩人,只覺得好累。
「你們要打,去外面打。」
我下了最後的逐客令。
「我的家不是你們打架的地方。」
18
樓底下。
兩個男人並排坐著,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可能是吹著冷風。
江京延突然冷靜下來。
他深深地看了周懷序一眼。
「周懷序,你就沒想過,夏笙為什麼突然離開你,提分手了嗎?」
「你以為真的是她移情別戀,喜歡上了其他人?」
周懷序掀起眼皮看他,沒有說話。
江京延看著身邊男人這種態度時,猛地站起了身。
像是憋了太久的火,他再也忍不住了。
「是你媽!」
「你媽拿錢,威脅她離開自家的寶貝兒子!」
周懷序怔住了。
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想強迫自己冷靜,卻發現自己的嘴唇抖得快要說不出話來。
「你……你把話說清楚。」
和所有俗套小說一樣。
沒有哪個顯赫家庭,能夠接受一個從農村裡走出來的女生做兒媳的。
起初,周夫人根本沒把自家兒子的小女朋友當回事。
年輕人嘛。
衝動、不懂事的時候想談個戀愛是正常的。
她優雅地抿著茶。
心想等兒子新鮮勁兒過了。
自然知道該回什麼樣的圈子,該選什麼樣的伴侶。
直到周懷序回老宅吃團年飯時。
突然說自己畢業後就想結婚。
周夫人愣住了。
她臉上雍容的笑意一寸寸凍結。
半晌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認真的?」
周懷序挑眉,帶了點被質疑的不悅。
「我肯定是認真的啊。怎麼,你以為你兒子是那種不負責的渣男?」
他不知道。
他母親保養得宜的手指在桌下緊緊攥住了餐巾,骨節發白。更不知道。
自己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蝴蝶振翅。
即將在千里之外,掀起顛覆一個普通人全部世界的風暴。
有人可能會問:
毀掉一個平凡家庭最徹底的方法是什麼?
答案其實很簡單。
不需要陰謀陽謀,甚至不必傷筋動骨。
只需要一場突如其來的、足夠沉重的疾病。
就夠了。
夏笙的父親,做了大半輩子農民工的人。
在重症監護室外,接過了周夫人助理遞來的支票。
一百萬,買他女兒離開周家少爺。
支票很輕。
卻壓得他抬不起頭。
可是病房裡妻子的呼吸機聲音更重。
「那天在醫院,我也去了。」
江京延的聲音低沉下去。
像是陷入了不好的回憶里。
「夏笙就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求她父親把錢還回去。」
而周夫人,只是遠遠地站著。
她抱著手臂,輕輕笑了笑。
那笑聲裹著憐憫,冰冷又刺骨:
「妹妹,別逞強了。這錢啊,不用還。」
「就憑你一個月幾千塊的工資,要還到猴年馬月去呀?」
她向前微微傾身。
語調溫柔得像在商量,字句卻淬著毒:
「錢,阿姨送你了。只要你離開我兒子。救媽媽要緊,對不對?」
夏笙能怎麼辦呢?
她才二十一歲,美好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面前是懸崖,身後是深淵。
母親的命懸在呼吸機上,每一秒都在流逝。
她也沒想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