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從不像今天這般心不在焉。
「你瘦了。」頭頂忽然飄來極低的聲音。
誰在說話?
我抬頭望向段青執,人模狗樣的,嘴唇緊閉,面無表情。
婚禮的音樂聲太大,我幻聽了吧。
我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非單身,不做伴郎。
他不坦誠,都有姜輕羽了,還來參加。
正想著,我忽然在茫茫觀禮人群中,瞥見了角落裡的姜輕羽。
她遠遠望著這處的喧鬧,神情落寞。
雖然姓姜,但自姜老太爺去世,她私生女的身份在姜家便極為尷尬。
姜家上下不承認她,她自然收不到婚禮請柬。
所以今天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看出我的疑惑,在無數賓客和鏡頭下,姜卿卿趁著一個轉身的間隙,古怪地望了眼段青執,壓聲說:
「陳宇帶她來的,聽說他們在談戀愛?」
陳宇?
我迷茫不解。
陳家很早就移民海外,我和陳宇並不熟。
他和姜輕羽在談戀愛?
那段青執又是怎麼回事?
我下意識抬眼,恰在此時,段青執的目光也轉向我。
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匯,停留得有些久。
久到我不自然地移開目光。
婚禮儀式後是敬酒。
觥籌交錯間,盡職的伴郎團替新郎擋下了一杯又一杯酒。
就連一向克制的段青執,眼尾都染了抹薄紅。
襯衣上方紐扣解開兩顆,平添幾分慵懶。
我哥有個毛病,一喝多就情緒泛濫。
他抱著我,哭得稀里嘩啦:「妹啊,哥今天結婚,娶到卿卿,哥高興。」
「可哥一想到你也快嫁人了,哥這心裡就不得勁兒!」
他醉醺醺地轉身,兇巴巴地指著那堆同樣醉醺醺的伴郎。
「你們誰敢打我妹主意,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他打了個悠長的酒嗝,拍拍旁邊段青執的肩膀,口齒不清卻鄭重道:
「也就你還勉強配得上我家安安……但你要是敢惹她生氣,我絕不饒你!」
段青執微微頷首,沒和酒鬼計較。
一旁的我聽得頭皮發麻,臉都丟盡了。
最後還是卿卿聞訊趕來,一聲輕斥,我哥才偃旗息鼓。
15
遠離喧鬧的宴會廳,我獨自靠在甲板的欄杆上,任憑海風將醉意吹散。
深夜將璀璨燈火與漫天碎星共攬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停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我和段青執隔著沉默,只有浪聲在耳邊起伏。
最終他打破寂靜:「你哥剛才抱著我哭,說捨不得你嫁人。」
我輕笑一聲:「他喝多了就愛胡說八道。」
「是嗎?」段青執走近兩步,停在我身側,與我一同望向漆黑的海面。
「他說得對,我也捨不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敢轉頭。
「安安,我收回那晚說我只是你哥哥的話……」
就在這時,不合時宜的手機鈴聲響起,是顧言。
自從那天后,他經常找我聊天,想約我出去玩。
鈴聲固執地響到最後,我在段青執沉默的注視下接了起來。
手機放在耳邊,也掩蓋不住顧言激動的呼聲。
「姐姐!今天我生日,賞臉來參加聚會啊?」
背景夾雜著年輕男孩們的起鬨,顧言害羞地叫他們閉嘴。旁邊的男人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我頭皮發緊。
剛要開口,男人卻伸手接過我的手機,正對著我,目光沉靜。
「她沒空。」
兩邊都愣住了。
我喉頭一哽,踮起腳去搶手機。

遊輪恰在此時微微一晃。
我腳下的細高跟一扭,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恰好跌進男人的懷抱。
一雙寬大的手順勢扶在我腰上,將下意識掙脫的我鉗得更緊。
「段,段總?」電話那頭,顧言遲疑地問。
段青執率先掛斷通話。
我像只炸了的河豚。
他捧起我的臉,額頭輕輕抵住我的,鼻尖相觸,呼吸可聞。
霸道又小心翼翼的聲音混在悠長的鳴笛中,砸在我心上。
「不准祝他生日快樂,也不准去見他。」
「因為我嫉妒得要發瘋了。」
16
或許是酒精勾得人沉淪。
或許是海風撩撥人心弦。
我們跌跌撞撞,滾進了最近的套房。
亂無章法的吻,熾熱的呼吸,讓理智土崩瓦解。
吻到深處時,他撐起身,額前的碎發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裡翻湧著化不開的愛慕與慾望。
他指腹拂過我的臉頰,不確定地問:「安安,你這次能記住我是誰嗎?」
我眼神迷離,帶著不解。
他無奈地低嘆,額頭與我相抵:「這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
我的頭轟地一聲炸開了。
此情此景,無比熟悉的人。
腦海中忽然炸出一些游離在記憶外的碎片。
宴會,醉酒,逼仄的車裡。
我跨坐在他腿上,霸道地強吻了他。
後來還用腳踩過他。
穿的是……
那晚我穿高跟鞋崴腳,他給我買了雙平底鞋。
所以……踩他的人真是我!
帖子裡他發布評論的主人公,是我!
段青執的襯衣被我抓得不成樣,露出性感的喉結,以及頸側那抹快要痊癒的紅痕。
他帶領我的指尖,去撫摸那道痕,聲音有些啞。
「你咬的,快沒有了。」
見我滿臉震驚與迷茫,他自嘲地笑了。
「可你把那晚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全想起來了!
那晚我仗著酒勁,如何欺負他,把他逼到眼尾泛紅,聽他氣息不穩地說:
「停下。」
但酒勁過去我就慫了。
怕他事後生氣,我選擇性忘記,封存了這段羞恥的記憶。
「那晚,我們有沒有……」我臉紅成煮熟的蝦,結結巴巴。
他撫摸著我的後腦勺:「沒有,你不喜歡我,我怕你醒來後悔。」
心底泛起酥麻的觸感。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臉伏在他胸口,聽著他不規律的心跳,我悶聲說:
「段青執,你聽好了。」
「我喜歡你,久到記不清該追溯到多少歲。」
環抱著我的手臂驟然收緊,沉默的時間有些久,久到我忍不住探出頭看他。
良久後,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安安,你看著我說。」
我深吸一口氣,勇敢地對上那雙翻湧著波濤的眼眸。
17
「我喜歡你,段青執。」
「小時候還能跟著我哥和你玩,長大後漸漸生疏了,你又是工作狂,如果我沒去你公司應聘,恐怕我們的交集會越來越少」
我苦澀地扯動嘴角:「近水樓台,並不能得月。」
「因為你的心,早就被姜輕羽套牢了,我再怎麼努力都白搭。」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又心疼:「你為什麼會覺得我喜歡姜輕羽?」
舊日曆歷在目,我吸了吸鼻子。
「姜輕羽被送出國那天,我親眼看見你哭了,你錢夾里還存著她的照片,到現在都還在。」
我一股腦兒地將那些證據倒出。
他臉上的困惑卻一點點明朗。
趁我喘氣的間隙,他默默取出錢夾夾層中珍藏的照片。
「你說的是這張嗎?」
「對,就是這……」
話卡殼了,我震驚得瞳孔放大。
擺在我面前的哪裡是什麼姜輕羽?
而是……短頭髮的我?
穿著天藍色校服,比著剪刀手,笑容明媚。
我懵了,大腦空白。
記憶飄回高中某段時間,由於物理小組暗無天日的集訓,我身心俱疲。
一咬牙,剪掉了珍惜多年的長髮。
姜輕羽出國那晚,失戀的段青執喝得爛醉。
他的衣兜里不小心掉落了這張照片。
當時他異常緊張,迅速將照片藏到了身後。
那時我的頭髮已長至齊肩。
昏暗的光線下匆忙一瞥,照片里短髮的女孩,我先入為主地認定是一直留著短髮的姜輕羽。
入職他公司後,我也發現過這張照片。
那時酸意和難受讓我不敢細看,便倉皇移開視線。
所以這張困擾我多年的照片,從頭到尾……是我?
18
我臉上是變幻莫測的神情,段青執目光深沉又複雜。
「安安,當我意識到你在我心裡的分量不止是妹妹後,我一度深深厭惡自己,你單純又美好,這樣的念頭對你是褻瀆。」
「我和姜輕羽不熟,甚至腦海中她的印象都很模糊。」
「我不可能因為她哭,我哭……是因為你。」
說完,他聲音帶著卸下重負的釋然。
「高三那年,你因為早戀被請家長,伯父伯母在國外出差,你哥在外地上大學。」
「那年我大二,邊讀書邊隱姓埋名進段氏實習,做的是基層最累的活,忙得如同行屍走肉,連喘口氣都是奢望。」
「所以接到你哥電話,讓我去學校領你時,我忽然驚覺,那個奶聲奶氣叫我青執哥哥的小女孩,一夜間長大了。」
「你和那個男孩罰站在走廊,說笑間,撲面而來的青春氣,刺眼得讓我不敢直視。」
「我忍不住環顧自己,穿著老氣橫秋的衣服,一板一眼,毫無生氣。」
「或許……是種自卑吧,所以那晚我沒克制,喝了酒。」
「卻沒想到你會來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