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媽在外地打工,家裡只有年邁的爺爺奶奶。
我不想讓他們為我操心,所有的委屈只能自己咽下。
我開始懼怕上學。
懼怕他人的目光。
懼怕一切經過我身邊的人。
我總覺得他們在議論我。
這天,我上完廁所出來,在洗手池洗手。
從對面男洗手間出來的兩個男生一邊甩著手上的水,一邊旁若無人地交談。
「哎,我跟你說,重點班那個夏念,就胸很大的那個,上周五晚上,有人親眼看見她和兩個社會上的男的,進了學校後面那條街的小旅館……嘖嘖,玩得真他媽開啊……」
「臥槽?!真的假的?看著挺清純的好學生,私下玩這麼花?這麼饑渴?多少錢一晚啊?」
血液直衝頭頂。
我猛地沖了過去,擋在他們面前。
「我沒有!你們這是造謠!」
那兩個男生被我嚇了一跳。
看清是我後,其中一個高個子非但沒有收斂,反而上下打量著我。
「造謠?我兄弟親眼看到的,難道還有假?裝什麼清高啊!」
另一個矮個子也嗤笑著附和:「就是,敢做還怕人說?」
惡毒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心臟。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噁心感湧上喉頭。
來來往往的同學向我投來飽含深意、探究、甚至鄙夷的目光,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針,扎得我體無完膚。
他們一定在議論我!
一定在用最骯髒、最下流的詞彙在腦海里描繪我!
我僵在原地,像被釘在了恥辱柱上,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
明明胸腔里充斥著憤怒的嘶吼,喉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我吞沒。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而冷靜的聲音,穿透了周圍嘈雜。
「剛才的話,我已經錄下來了。」
是江之淮。
他一手舉著手機。
「110 嗎?這裡是市一中。我懷疑我同學夏念可能遭遇了迷奸未遂或者相關的誹謗,因為她本人對此毫無印象且表示極度困擾。現在這裡有兩個人證,好的,我們就在教學樓三樓東側洗手間門口等。」
通話結束,江之淮收起手機,朝我微微側過頭,露出一個笑。
「夏念,過來。」
「別怕,我們一起等警察來。」
13
首先來的不是警察,而是臉色鐵青的年級主任和校長。
我們幾人被帶到了校長辦公室。
氣氛凝重。
江之淮沒有絲毫慌亂,他陳述了事情經過,重點強調了對方言語的侮辱和誹謗。
然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手機的播放鍵。
錄音里清晰地傳來那兩個男生猥瑣的笑聲和不堪入耳的言論。
我死死咬著下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所以,你們真的親眼看見了夏念同學上周五晚上去了旅館?」
江之淮沉聲問。
「不、不是……」高個子男生瞬間慌了,結結巴巴,「我……我就是聽別人說的……」
「聽誰說的?」
「時間、地點、具體是誰告訴你的?如果說不出來,就是惡意造謠誹謗!錄音就是證據!」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校長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最終,校長嚴厲地將二人教育了一頓,責令他們寫深刻的檢討書,並在班級內公開向我道歉。
「校長,」江之淮再次開口,聲音沉穩有力,「他們都說是聽別人說的。那麼,這個『別人』是誰?我認為有必要查清楚謠言的源頭。那個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才是惡意中傷同學的元兇。」
他輕輕推了一下我的肩膀,將我往前帶了帶。
「您看夏念同學現在的狀態,謠言對她造成了極大的精神傷害,她快抑鬱了。如果學校的風氣繼續這樣下去,任由這種惡意誹謗蔓延,不僅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對全體同學的身心健康也是巨大威脅。我恐怕……也很難在這樣的環境下專心備考。」
校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誰都知道江之淮是狀元苗子,是學校明年招生簡章上最閃亮的招牌。
「夏念同學,你放心!這件事學校一定徹查到底,給你一個公正的交代!」
校長的語氣嚴肅,立刻交代年級主任通知其他老師。
年級主任自知沒辦法壓下去,看了我一眼,便一個勁朝校長點頭。
14
學校的調查效率前所未有的高。
謠言源頭果然是周軒。
校長辦公室里,周軒梗著脖子狡辯。
「我就隨口跟兄弟開個玩笑,誰知道他們當真了還到處亂傳!關我屁事!」
「隨口一說?」我氣得渾身發抖,「你知不知道你這種『玩笑』會毀了一個人?!會把人逼死的你知道嗎?!」
周軒嗤笑一聲,吊兒郎當地抖著腿,眼神里毫無悔意,只有赤裸裸的惡意和輕蔑。
「喲,這麼嚴重啊?那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裝什麼受害者?」
為了不影響學校來年招生,學校提出了我無法拒絕的補償方案。原本我已經答應校長,此事私下調解。
可周軒毫不在意的態度,再次激怒了我。
我當著校長和隨後趕到的班主任的面,直接拿出手機報警。
並將這幾天,我和江之淮忙前忙後收集到的所有證據交給了警察,明確表示不和解。
直到被警察帶走,周軒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求我原諒。
最終,周軒因誹謗他人,情節嚴重,被處以退學處分。
在辦理退學手續前,他被要求在全校大會上,面向全體師生,公開宣讀了對我的道歉信。
而那些傳播謠言的幫凶,也都受到了相應的校紀處分。
15
放學路上。
我和江之淮並肩而行。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夏念。」江之淮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我側頭看他。
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
柔和了平日略顯清冷的氣質。
他微微抿了抿唇,目光投向遠處朦朧的燈火,又落回我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認真。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周軒那麼糟糕,對吧?」
我看著他那雙清澈如洗、映著點點星光的眼眸,心底最後一絲殘餘的寒意也被驅散了。
「嗯。」我點頭。
「所以……別討厭我啦。」
他微微低下頭,聲音放得更輕,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赧然。
「那天……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氣。」
我的心猛地一揪,瞬間明白了他在說什麼。
情緒失控下吼出的那句話,沒想到他依然記在心上,還為此忐忑不安。
我連忙解釋:「那天……真的不是說你!是……是周軒那個垃圾!對不起,我當時太失控了,遷怒了你。」
他像是鬆了口氣。
眼底漾開淺淺的笑意。
如同初春湖面融化的薄冰,暖意悄然蔓延。
「不用道歉。」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很輕很輕地伸出手,動作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生澀和小心翼翼,揉了揉我的發頂。
指尖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讓我的心臟砰砰直跳,可心情卻莫名寧靜。
那是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這次你也做得很好,沒有被那些惡毒的謠言打倒,你很勇敢。」
他輕聲說。
「不是每個人在經歷這種事時都能堅持下來的。」
對啊。
語言有時候比刀子更鋒利。
能輕易地……殺死一個人。
比如染了粉發被網暴致死的女孩。
比如帶妝趕往孩子事故現場卻被無數人謾罵指責,最終跳樓自殺的母親。
比如被熊孩子騷擾後反擊卻遭圍攻,最後自我了斷的醫生。
……
好多好多人。
都因語言而死。
那些看似輕飄飄的流言蜚語,匯聚起來就是足以壓垮駱駝的稻草山。
總有人輕描淡寫地說「心理承受能力差」,死都不怕,為什麼不報復那些人?
可誰又能真正體會,當那些無端的、充滿惡意的髒水洶湧而至時,當事人是如何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瞬間拖入冰冷的深淵。
那種窒息般的絕望,足以碾碎所有的求生意志,以及孤注一擲的勇氣。
「謝謝你,江之淮。」我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
他收回手,插回校服口袋,又恢復了那副清朗的模樣,只是耳根微微泛紅。
「我只是做了一個正常人、一個同學、一個朋友……該做的事。」
他朝我笑了。
笑容乾淨又明亮,像穿透陰霾的陽光,帶著能驅散一切寒冷的暖意。
月光溫柔地勾勒著他挺拔的輪廓,藍白相間的校服領口乾凈整潔,散發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此刻,我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江之淮,他這個人,是真的很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好。
乾乾淨淨,坦坦蕩蕩,像雨後被洗滌過的湛藍天空。
難怪老師信任他,同學喜歡他。

16
高考倒計時一百天。
為了全力備考,我和江之淮暫停了每天的共感嘗試,但還是會一起去空教室刷題。
我感覺自己有些奇怪。
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