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呢?咳咳——」
「哦哦,別怕別怕,齊奶奶沒事,就是受了些驚嚇,畢竟老人家嘛,到底住了兩天院,人家比你醒的還早呢,就在隔壁病房!」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
可緊接著,心裡又一緊。
「許亦丞和傅謙然呢?」
小詞的手指,緊緊抓住了我床上潔白的被單。
她眼神躲躲閃閃,只說:「都活著!都說禍害遺千年,他們才死不了呢!」
14
我沒有多問。
至少我相信,生死之事上,小詞不會騙我。
照她的性子,她不說,一定是——有人不讓她說。
我又何必逼問呢?
「小詞,陪我看看奶奶去吧。」
……
老人家真的受了極大的驚嚇。
我們過去的時候,她還在睡夢中,一直囁嚅著:「歡歡快跑,不要打歡歡。」
我的眼淚瞬間決堤,輕輕趴在她的被子上,哭得渾身顫抖。
小詞在一旁,幾次欲言又止,可到底,什麼也沒有說……
一直到,我出院那天。
她才猶豫再三,將一封信遞給了我。
「這是傅謙然寫的,他讓我交給你。」
我沒矯情,順手接了過來。
「歡歡,你真的不回許家啊?」
「嗯,那裡沒了媽媽,早就不是我的家了,我打算帶著奶奶出國。」
「奶奶幫我聯繫了國外的一位設計大師,人家同意收我為徒,正好,我帶著她去散散心。」
小詞沒有挽留,就只是輕輕抱住了我。
「小歡歡,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可你別忘了,A 城還有一個我,你不是一無所有的,要記得回來!」
我急忙點頭,看著她溫柔的眼神,覺得這個一向大大咧咧的髮小,像是在一夜之間長大了。
飛往國外的飛機上,我給睡著的奶奶披上了毯子,這才從包里抽出了那封厚得過分的信。
打開才發現,這……不像是傅謙然的筆跡。
他那個人雖然吊兒郎當的,卻實在寫了一手好字,筆走龍蛇,鏗鏘有力。
可這封信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還是個肌無力的小學生……
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認全了上面的字。
【歡歡,猛然想起,我已經將近十年沒有給你寫過信了。】
【說來諷刺,小時候看古裝劇,我總是幻想長大以後親手給你寫一封婚書,結髮夫妻,白頭偕老。多好,多讓人憧憬……歡歡,對不起。】
【我想,過去漫長的日子裡,我曾忘記了少時許下的諾言。「愛」這個字說來容易,少年人的誓言里,也最不缺「情愛」二字,但請你相信,十五歲的傅謙然,是真心的。】
【以前我總覺得,我們一定會走到一起,所以,我不需要在意那些細節。我愛你,我知道,就夠了……】
【所以,歡歡,對不起。對不起過去十幾年的你,也對不起……十五歲的自己。我想,我終歸錯得離譜。但我多麼幸運,在註定要分離的那天,在熊熊燃燒的火焰里,我找回了十五歲時愛你的心和勇氣。】
【歡歡,我祝你幸福,祝你錚錚,祝你昂揚,祝你——再也不會遇見我這樣愚蠢的愛人。再見了,歡歡。】
信紙中間,夾雜著一份股權轉讓書,已經被我不知何時落下的眼淚打濕。
仔細看後我才發現,是許亦丞給我的……
他什麼話也沒有留下,就只是把自己手裡的股份轉了 70% 給我。
其實,我不缺錢的。
這些年,或許情感上受到過虧待,可是僅憑媽媽留給我的錢,也已經足夠我過得順風順水。
只不過,他給,我就拿著了,說到底也都是爸爸留下的。
小詞說的對,有錢不賺是王八蛋。
輕輕用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淚, 我轉頭看向了舷窗。
陽光穿過翻騰的雲海,把四處都照的亮堂堂的。
我撫了撫胸口, 輕靠在了奶奶身上。
老太太迷迷糊糊的, 用手輕輕拍著我的後背,像在哄孩子睡覺一樣。
我忽然覺得,這樣, 就很好。
15
來法國的第三年, 我成功出師。
同門的師姐告訴我, 她剛去見了一個特別難搞的客戶, 是我們國家的。
我來了興趣,從她手機上看到了客戶發來的信息。
……
一張, 我再熟悉不過的婚紗照片。
胸口有大片的酒漬,裙擺上, 有星星點點的黑褐色血跡。
「許, 你知道他出價多高嗎?足夠再做一百套這樣的婚紗!」
「可他不要新的,只要求必須修復!聽說,已經把他們全國的設計師都問遍了, 沒人接……」
「師姐在一個月前親自去見了這位客戶, 她說, 很怪, 那兩位客戶, 好像都有些殘疾。」
「一個不會說話,右手也總是發顫。另一個, 大熱天把全身上下包的嚴嚴實實, 只露了一雙眼睛,師姐說,她好像隱約看到,那個人眼睛下面有燒傷的疤痕……」
「這麼有錢, 很有名吧?許, 你認識嗎?」
我輕輕搖了搖頭, 笑著移開了眼睛。
曾經的傷害, 吞噬了我完整的靈魂。
讓我變得痛苦,變得患得患失。
我討厭那樣的生活,更討厭帶給我那樣生活的人……
可是,我也已經在學著補全自己殘缺的靈魂。
現在, 我有了熱愛的事業,也有了——愛我的親人。
從前的那些打壓, 羞辱, 漠視和背叛。
在我的生命中,都不再重要。
我不會回頭, 也不再怨恨。
至於, 其他人什麼時候才能放下。
我不知道,也早已和我無關了。
「許,你奶奶又來給你送好吃的了!哇, 有小蛋糕哎?」
我回過頭, 看見了拄著拐杖的奶奶。
她就站在那兒,笑著拿起一塊最漂亮的蛋糕,直直遞向我。
我想, 我終於,也是被人偏愛的那個了。
真好,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