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麻煩跟我們走一趟。」
沈青玉抬頭看了看我,扯起嘴角,溫和地笑了下。
「別擔心。」
他溫柔地安撫我。
哪怕知道我根本不會擔心。
他跟著警察走了。
在場的人被帶走大半。
只剩站在原地,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啞得說不出話,茫然看著我的小孩。
繼母和父親的兒子。
我平靜地看著他。
想起很久之前,我像條狗一樣蹲在垃圾桶邊淋雨,凍得快死了。
看到父親因為喜得麟兒,給員工放了三日帶薪假的新聞。
此時此刻,他看著我,顫抖地、小心翼翼地喊:「姐姐。」
我輕輕笑了下。
在他眼裡,我大概是毀了他全家的壞人。
真可笑。
「我不是你姐姐。」
我溫柔地說:
「你媽有親戚嗎?讓他們接你回去養。」
我那個出身農村的繼母,尖酸刻薄的親戚數不勝數。
我不會親手傷害一個孩子。
但要他過得好,也絕無可能。
26
我睡了一覺。
醒來,頂著管家對我仇恨的視線,吃了飯,看了看在嬰兒床里熟睡的孩子。
剛想摸一下他的臉,管家就迅速衝上來,緊張道:
「太太,小少爺是無辜的!」
我慢騰騰地收回手。
在他眼裡,我估計是個殺夫害子的狠人。
腦袋放空。
不知道該做什麼,什麼都不想做。
剛想回去繼續睡覺,就見大門打開。
我聽見一聲溫柔的呼喚:「嘉儀。」
「好久不見。」
是沈伯母。
沈青玉和沈青珩的媽媽。
從前,她與我母親關係很好,待我也不錯。可那又怎樣呢?太多和我母親關係好,卻翻臉不認人的事情了。
我站在台階上,冷冰冰地看著她,精神高度警惕。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
「嘉儀,對不起,當初我不知道你爸爸會那麼對你,沒能替你母親照顧好你。」
她看向一旁的孩子,面露歉意:
「還有青玉,他做的事……也對不起。」
又是沒用的對不起。
我的腦袋很痛,不想再聽這些廢話,扭頭轉身就走,卻被沈伯母喊住了:
「嘉儀,我可以送你出國,重新讀大學,挑一個你喜歡的專業。」
我回身,直截了當地問:
「你不怕沈青玉找你麻煩嗎?」
「青玉他.....」
她抿了抿唇:
「青珩要去國外管理產業,他會和你一起去的,你放心。」
「他從醫院醒來,一直哭著想見你。嘉儀,你沒必要那麼狠心。」
我遲鈍地眨了眨眼睛。
突然想明白了。
一瞬間有點想笑。
沈青玉真是個倒霉蛋。
他人還在監獄裡,他爸媽就來拉他的妻子和弟弟的皮條。
某一瞬間,我甚至懷疑,沈青玉這次入獄,其中會不會也有他爸媽的手筆。
不過和我也沒什麼關係。
我巴不得沈青玉倒霉。
「好啊!」
我笑著說:「我跟你去看看他。」
醫院。
沈青珩躺在病床上,臉色陰鬱,唇色蒼白。
看見我的一瞬間,目光倏地亮起來。
「嘉儀,你來啦!」
他期期艾艾地看著我。
是沈青玉這輩子都不會流露出的表情。
我突兀地問:
「沈青珩,從小到大,你真的意識不到你爸媽對你的偏心嗎?」
他愣住了。
半晌,笑了:「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怎麼可能意識不到呢?
只是他是被偏愛的一方,所以刻意視而不見罷了。
「你讓你爸媽送我出國,和你一起?沈青玉還在監獄裡,你們就謀劃這些事?」
「不是我提的。」
他一臉無辜:
「是爸媽不忍心看我難過,主動說要讓我心想事成,他們太愛我了而已。」
我後退兩步。
沈青珩哪裡蠢了?我才是蠢的那個,被他在暗地裡,沈青玉在明面上,玩得團團轉。
沈青珩看出了我的抗拒,卻不在意,低聲笑著:
「嘉儀,我和他是兄弟,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他已經擁有了那麼多東西,那麼高的智商、財富、你的愛……把爸媽讓給我,不公平嗎?
「怎麼,難不成……」
沈青珩歪著腦袋,問:
「難不成,你心疼他?哪怕他毀了你的一生?」
說這話的時候,他眉梢上揚,唇角微彎,竟有幾分譏諷一般的毛骨悚然。
和發怒前的沈青玉一模一樣。
他們真不愧是雙胞胎。
「我不是心疼他,我只是覺得心寒。」
我深吸一口氣,說:
「我就像個被你們玩弄的蠢貨——你們兩兄弟,都該下地獄!」
我轉身就想走。
「我們的確該下地獄,嘉儀,但你不一樣。」
沈青珩輕聲說:
「我是真的希望你出國讀書,擺脫我哥哥的掌控,學一個自己喜歡的東西,有一份自己的事業。
「而不是一輩子被他囚禁,直至枯萎。」
「還有——」
他抬眸,看著我,認真又懇切地說:
「當初的事,對不起。」
「我真的沒想過會那樣,起初,我真的只是覺得,是一場玩笑。」
我回頭。
看他含著濃濃愧疚的眸子。
忍不住笑了下。
今天我背的鉚釘包,硬牛皮的材質,上面布滿鉚釘。
對著沈青珩那張偽善的臉,重重砸下去!
去他媽的玩笑!
你去地府里,跟鬼開玩笑吧!
——
沈青珩又被送去搶救。
他爸媽不在。
助理跑過來,看著這幅場景,深吸一口氣。
他是沈青玉的人。
頭疼地跟我說:「太太,您先走吧,病房裡沒有監控,就當小沈總自己摔了。」
我瞥他一眼。
沒有拒絕,像幽魂一樣,邁步走出醫院。
醫院外陽光正好。
我看著從手指縫裡透過的朝陽。
從前,我以為沈青珩愚蠢,並因此不計較很多事。
事到如今,顯得我像個傻子。
我低低地笑出來。
很想拿把刀,把他捅死,一了百了。
27
不過,沈青珩有句話說對了。
我的確需要學點東西。
回去後,我無所事事,拿著專業目錄枯坐一下午。
我其實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能做什麼、該做什麼、喜歡做什麼,都不知道。
放我還是千金小姐的時候,根本不會考慮這些事——生活就是漂亮、體面、嫁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然後天南海北的玩、宴會、假惺惺的做慈善,如果運氣不好,還可能加上斗小三、私生子——看起來很可笑,卻都是母親為我規劃的人生。
她招贅得到的婚姻不幸福,所以為我規劃了另一條路——同樣的地獄。
親生父親把我趕出家門。
沈青玉對我肆意玩弄奚落。
作為沒有權勢的下位者,我毫無還手之力,任無恥的賤男人為所欲為。
經受了兩遭教訓,我想做點什麼,至少能自保,而不是只能在砧板上哆嗦的魚。
但具體該做什麼……還真想不到。
我被養得嬌氣,怕疼又怕苦,腦子也不算很好,從前沒得選就算了,如今榮華富貴在手,讓我再去吃苦,才不樂意。
眼高手低,說的大概就是我這種人。
我狠狠把列印出來的資料摔在地上。
氣憤地站起來,剛想到處走走。
看到沈青玉靠在門邊。
他穿了西裝,打著領帶,渾身上下一絲不苟地矜貴,卻蓋不住他臉色的白,白得像快死了。
我嚇了一跳。
隨即覺得更嚇人了。
顧家魚死網破,加上沈家暗中支持,居然才讓他在裡面呆了一下午?
這到底是一個什麼神經!
「你要出國?」
他撿起地上英文的專業目錄,隨意打眼看去——他看英文比我熟練多了,用掛著濃濃黑眼圈的眼睛看過來,言簡意賅地說:
「我不允許。」
我沒說話。
看到樓梯上助理絕望的、哀求的、近乎要給我跪下的神情,抿了抿唇。
沖沈青玉招了招手。
「做什麼?」
他大腦還混沌著,但還是下意識走過來,把額頭抵在我的指尖,瓮聲瓮氣地說:
「我不會答應,你怎麼說我都不會答應……」
我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睡覺。」
抱著手臂,居高臨下地說:
「你先睡,睡醒,我再和你談。」
他真的已經很睏了,眼皮都掀不起來,卻依舊執拗地仰著頭,嗓音很輕地問:
「你要走嗎?」
「不走。」
我冷冰冰地說:
「你和沈青珩,沒一個好東西。」
這兩個都是混蛋,如果可以選的話,我誰都不想跟。
但如果硬要選一個,還是沈青玉吧。
畢竟相對於沈青珩,我甚至覺得,沈青玉要更坦蕩一點。
人還是要看對照組。
27
沈青玉睡了十八個小時。
像被喂了安眠藥一樣。
助理怕我真給他喂了老鼠藥,心驚膽戰地測他的鼻息,見還有氣,才鬆了口氣。
轉頭,看見門外的我,被嚇了一跳:
「太太!」
我沖他笑了笑。
同樣是打工,他這種,和曾經我與李旭那種,也是不一樣的。
沈青玉的助理,至少年薪百萬,還有分紅——打工人里也分了階級,怪搞笑的。
「要不要喝茶?」
我沖他發出邀請。
問了他很多工作的事。
「你說,我要是重新讀書的話,應該學點什麼呢?」
助理「啊」了聲:「您要重新讀書嗎?藝術、鋼琴、小提琴、繪畫……這些都可以。」
「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嗎?」
「這些最撐場面,何況要是學別的,太太,您何必吃那個苦?」
這些東西,一旦沒了權勢,還不如一片麵包來得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