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覺得自己很懂他,可又好像不懂他……就像明明一眼就能看穿他喜歡我,卻又怎麼都搞不懂,這份喜歡從何而來,為何如此濃烈,到了非我不可的地步。
但,或許本來也沒必要分清。
我微微點頭,對著他猩紅的眼睛,點頭,說:
「好。」
我願意嫁給他。
只論利益。
無關風月。
但此時此刻——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肚子上,蹙眉命令道:
「跟他道歉。」
「你剛剛說他是私生子,還說你不在乎他。」
他的喉結滾動,似乎下意識想反駁,又在對上我嚴厲的視線時停住:
「好……對不起……我……」
他扭過頭去,瓮聲瓮氣地說:
「我很在乎你……剛剛,對不起。」
19
沈青玉背上的傷,我看了又看,還是覺得心驚。
叫來了醫生處理。
醫生處理傷口的時候,他趴在床上,拿著平板翻來翻去。
「這傷下手也太重了,太太,我建議你們報警。」
我竭力忽視那句太太:「你先處理傷口。」
扭頭看向沈青玉。
不似剛剛要毀滅全世界的怨氣。
他的心情倏然變得很好,興致勃勃地端著平板看。
我湊近了,才發現他在到處找人,算黃道吉日,搜領證時穿的衣服,和攝影師。
我有一點無語。
但第二天還是沒有領證。
沈青玉嫌自己背上有傷,纏了厚厚一層紗布,穿白襯衫顯胖,上鏡不好看。
但他結婚的消息已經放了出去。
一上午消息叮咚作響。
沈青玉挑著看了看。
特地給我看沈青珩發的:
「哥,你要娶嘉儀嗎?為什麼不帶她見爸媽?
「你那麼對顧家,她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嫁給你!
「哥,你不能強迫她!」
「蠢不蠢?」
沈青玉問我。
我有些孕反,難受。
靠在床上,沒心情搭理他。
他熱衷於證明沈青珩比他蠢。
好像這樣,就能證明父母的偏心做錯了。
可偏心這東西,又哪裡來的對錯,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傍晚,他爸媽給他打電話,罵得很狠,還說要剝奪他的繼承權。
他掛斷電話,沉默許久,臉色不好看,但也沒到難看的地步。
甚至笑了下:
「你說,如果是沈青珩這麼做,他們還會罵他嗎?不,說不定還會感慨,說兒大不由娘。」
他扭頭抱住我,摸了摸我的肚子,說:
「我們以後只生一個吧。」
我看著他強撐著無所謂的神色。
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難得回應,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就像小時候,明明是雙胞胎兩個人的生日。
他爸媽卻只圍著沈青珩一個人轉時,一樣。
——
他爸媽顯然低估了沈青玉的天賦與能耐。
沈家早已不是他爸的一言堂。
收購顧家這場仗,雖然毫無緣由,但沈青玉乾得漂亮,足以證明他的能力。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沈家兩個兒子,誰更適合繼承公司。
沈青珩被寵壞了,日常著實有點不著調,沈叔叔也不能強行將他推上去。
因此,哪怕對沈青玉不滿,也只能硬著頭皮捧他。
時間過得很快。
到預產期,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看到沈青玉焦灼的眼神。
他哽咽到近乎失聲。
其實到現在,我都不明白他為什麼喜歡我。
這些日子,對他示好的千金比比皆是。
他依舊每晚都回家,哪怕我並不會等他。
孕晚期的時候,我渾身難受,小腿抽筋,脾氣暴躁,經常莫名其妙地哭,摔東西,打他。
他都一一受著,還關心我手疼不疼。
放在一年前,甚至高中我最愛他的時候,都不敢想像,他會做到這種程度。
他似乎生來就是高高在上的。
如今卻為了我,哭得脫力。
「別離開我。」
他跪在病床邊,看著很粗的針管扎進我的後背,臉色是比我還要難看的慘白:
「別離開我……顧嘉儀,我只有你了,別離開我……」
——
護士說,我生了多久,沈青玉就在外面哭了多久。
我不太能想像這個場面。
因為等我醒來,他就已經打好領帶,換好西裝,渾身上下矜貴妥帖。
坐在病床邊,重新恢復挑剔刻薄的本性。
是個男孩。
他說長得很醜。
看我匪夷所思地看著他,他摸了摸鼻子,咳嗽兩聲,虛張聲勢地,有點凶:
「看我幹什麼?」
我說:「冷。」
他立刻站起來關窗:「冷不知道說,還非要我問……」
孩子在一旁的嬰兒床里。
剛出生,小小的,皺皺巴巴,攥著粉嫩的小拳頭。
我的臉上不由自主漫上一絲笑。
20
對於顧家的圍剿已經到了後半段。
顧家的傭人突然跳出來。

說顧家現任掌權人原本是個贅婿,卻薄待髮妻,迎娶小三,甚至害死髮妻生的孩子。
配了一張我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照片。
當著鏡頭的面哭訴,說大小姐可憐,那麼嬌貴的一個人,生生被打斷腿,餓死。
在網絡上掀起軒然大波。
那傭人是虛張聲勢博眼球,說的東西里有誇張的成分。
但這不妨礙那些閒得無聊的人看熱鬧。
他們找到了我的電話號碼,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
「天吶,所以那麼尊貴的顧大小姐,連高中都沒有畢業嗎?」
「顧嘉儀,你的腿還好嗎?沒錢治病,不會留下後遺症吧……哈哈哈哈。」
「我找到了你當初餓得在垃圾桶里翻麵包吃的監控誒!哈哈哈哈……太慘了大小姐,我轉給你看。」
......
我平靜地把所有的消息都看完。
或許也沒有那麼平靜。
至少在看見那段模糊的,勉強能看出來是個人,像條狗一樣,趴在垃圾桶旁邊。
綠色的泔水從她的指縫流出來,光看顏色就足以想像的惡臭。
她卻就著,狼吞虎咽地塞下半個麵包。
啪!
我摔了手機。
胸膛不住地起伏。
我早已想過很多次,那些苦難被人得知的情景。
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荒誕的方式。
但已經比想像中好很多了。
我扭頭看向一旁熟睡的孩子。
和床頭擺放的結婚照。
至少此刻——
哪怕我不再是千金小姐。
我也是沈太太,是沈青玉放在心上寵愛的人。
我沒有落魄到一無所有。
這些看我笑話的人,我都會讓沈青玉收拾他們——直到他們重新畏懼我。
——
新聞爆出來後的第三天。
沈青珩出現在別墅門口。
我並沒有在意。
沈青珩經常來找沈青玉,哪怕被保鏢攔著,也執拗地蹲在台階下等。
剛想讓傭人不用管他,就聽見他用悲泣、傷心的語氣說:
「嘉儀,我是來找你的。」
我愣了下,回身說:
「那你進來。」
我其實沒太想清楚,怎麼和沈青珩相處。
當初的事,他是導火索,始作俑者,我很難不恨他。
哪怕以他的腦子,大概也沒想過會這樣。
「對不起。」
他坐在沙發上,頭垂得低低的,表情痛苦地呢喃:
「我看到新聞了……我沒想到顧叔叔會那麼狠,對不起,我才知道,原來你過得那麼苦,對不起……」
我笑了笑。
不是很想和他聊這些事:「你還有別的事嗎?」
他定定看著我,深吸一口氣:
「嘉儀,有件事,我想告訴你。
「當初,我拿到你的日記後,去找了我哥,我哥說他不喜歡你,還說你一直糾纏他,讓他很煩。
「他建議我,在學校里把這件事宣揚開,徹底斷絕你的心思。」
.....
「不管你如今喜不喜歡我哥,在不在乎這件事,我想我都必須告訴你。
「當初,他絕不無辜。」
——
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我寧願自己在做夢。
當初那件事,我一直安慰自己,說沈青玉只是見死不救而已,沒有那麼可恨……
可沈青珩現在在說什麼?
那個導火索,我苦難人生的源頭,居然是沈青玉?
沈青珩天真愚蠢,想不到會被繼母借題發揮,可沈青玉……
我的大腦嗡嗡作響,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轉,險些暈倒,下意識用手撐著沙發。
「嘉儀!」
沈青珩著急地衝上來扶住我。
我留有舊傷,至今陰雨天還作痛的腿。
那因苦力勞動而長了一層薄繭的手指。
那失去一切自卑敏感的心。
——我原本不用經受這些。
都是因為他們。
我靠在沈青珩懷裡,劇烈地喘息,眼睛因為痛恨而變得通紅,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婚紗照、奶瓶、茶几上沈青玉帶回來的,剛被咬了一口的甜品……此刻都成了明晃晃的諷刺。
我甚至噁心到,有一種想扒掉身上衣服的衝動——這也是他的饋贈。
為什麼?
為什麼要在我覺得自己最接近幸福的時候,跟我開一個這麼大的玩笑?
「嘉儀......」
「你們都去死,都去死吧,好不好?」
我攀著他的肩膀,顫抖地笑:
「沈青珩,你們兄弟兩個,都讓我覺得噁心,噁心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