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玉說,他卑微、渺小、窮酸,可就是那樣的他,讓我感受到幸福,有了盼頭,想活下去。
我不放棄地找著。
可怎麼都找不到他。
抱著膝蓋蹲在地下車庫裡,一邊哭,一邊瘋了一樣給他打電話。
「李旭.....」
一股大力突然攥住我的肩膀,強迫把我拉起來。
隔著朦朧淚珠,對上一雙猩紅的、充滿諷刺意味的眼。
沈青玉終於卸下了偽裝。
「他到底有什麼好?」
他用力掐著我的下巴,逼迫我和他對視,哪怕我的眼底是顯而易見的憤怒與厭惡,也像看不見一樣,自顧自地喃喃:
「一個連雞蛋都捨不得給你吃的窮鬼,有什麼地方值得你這麼珍惜?」
我憤怒地甩了他一巴掌。
「七千萬。」
他摸了摸被打紅的臉,笑了:
「加上剛剛那一巴掌,一共一億四千萬。」
「你和你那個窮鬼男朋友,好好想想,該怎麼支付。」
他鬆開鉗制著我的手。
任由我軟綿綿地倒下去,跪倒在他的腳下。
保鏢上前,把李旭推過來。
任由他身子撞在車庫的牆上,絲毫不收著力。
我慌張地向他的方向爬去。
聽到沈青玉很輕地「哼」了聲。
輕蔑、諷刺。
一如他尖酸刻薄的本性。
「一億四千萬,記住了。」
他笑著說:
「顧嘉儀,好自為之。」
10
我不知道沈青玉在發什麼癲。
在我眼裡,他是一個遠比沈青珩縝密與理性的人。
裝出一副溫文爾雅的姿態,騙了自己的至親那麼多年,眼看著就要接手公司,徹底完成自己的夙願,為什麼又要在這一遭橫生枝節?
他為什麼一定要逼我和李旭分手?
明明這是與他毫無瓜葛的事……他圖什麼呢?
我的心裡亂糟糟的,想不明白。
跪坐在地上,抱著李旭的頭,又心酸又委屈,哭得稀里嘩啦。
李旭抬起手臂,笨拙地沖我笑著,說:
「別哭啊!」
我哭得更厲害了:
「我找不到你,嚇死我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我……」
他虛弱地笑笑:
「我也不知道,你還認識那麼多大人物,怪不得總覺得你的氣質那麼好,一看就和我不一樣,還是我賺了。」
他咧開嘴笑起來。
我趴在他懷裡痛哭。
「好了,好了,我們回家吧,我今天發工資了,買點丸子回去涮火鍋……」
他的話音未落。
手機突然響起來。
老闆的聲音尖利又刺耳:
「李旭,你被炒了!
「得罪了沈總,誰都保不了你,收拾東西回你的鄉下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做你一輩子的鄉巴佬去吧!」
老闆怒氣沖沖地掛斷電話。
氣氛是死寂般的靜。
我的手臂哆嗦起來,身子不停地顫,幾乎跪坐不住——
為什麼?為什麼?沈青玉!
有什麼不滿,恨我、怨我、發瘋……他沖我來啊!
李旭一個農村人,沒有學歷,沒有背景,勤勤懇懇地工作,下班後跑外賣到凌晨三點。
他只是想留在京城啊!
他有什麼錯!
為什麼、為什麼……
李旭的臉色白了一瞬,下一秒,卻好像破罐子破摔一樣地冷靜下來。
握住我的手:
「嘉儀,我們跑吧,離開這裡,去別的城市,或者出國。
「我們這些年,攢下了一點錢,買不起房子,但足夠買機票了。」
「這些年,為了房子,我們倆都吃了太多苦,也該好好享受一下了。」
他的話裡帶著裝出來的輕鬆。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腰大哭。
那種想把沈青玉千刀萬剮,卻無可奈何的悲哀。
一如五年前,我被趕出家門的那個下午。
絕望、無力、任人宰割。
我以為我已經走出了那段過往。
卻不想,又是一場令人窒息的輪迴。
11
李旭沒有護照,沒法出國。
我們買了別的城市的機票。
迅速收拾東西,卻在即將出發的時候,收到律師打來的電話。
他說他接受沈青玉的委託,索賠一億四千萬。
我打他的那兩巴掌。
卻不是向我索賠,而是向李旭。
我的身體瞬間冰涼。
「咱倆掙個一百萬都難,人家倒好,開口就是億。」
李旭自顧自地呢喃著,沒有把這個放在心上。
拉起我的手:「走吧,別管他,這麼離譜的數字,他開玩笑呢!」
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李旭不懂,我卻知道。
沈青玉真的能幹出來索賠這種事。
哪怕只是一場官司,也能拖著耗死我們。
他就是這樣冷酷無情的人。
如果被索賠的是我,我不怕,因為我早就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可李旭不一樣,他還有夢想,有前途,有家裡的父母和弟妹要養。
他要好好地活著。
而不是負債纍纍,做一隻流竄在下水道里的耗子。
他不止一次跟我說過,他在大城市工作,是全村的驕傲,有朝一日,一定要衣錦還鄉。
而且……而且——
「顧小姐,您確定,您的男友如今堅定陪著您的心,會持續一輩子嗎?
「因為您,他從安穩到顛沛流離,哪怕現在能忍,但沈總的手段您明白,以後您和他還會面對更多波折,到那時候,他真的不會對您產生怨懟嗎?
「您的男友是農村人,家裡的長子,父母雙親健在,還有弟妹要養,任何波折都將把他拖垮,哪怕是一場看似荒誕的官司。」
電話的最後,那位律師語重心長地跟我說:
「顧小姐,希望您能好好想想。
「沈總說了,明晚八點,聖庭酒店 3601,只要您來,一切就都將恢復正軌。」
電話掛斷。
律師的話像一盆涼水,把我被腎上腺素沖昏的頭腦潑醒。
呆呆地坐在沙發上。
李旭不耐煩地催我:「走啊!愣著做什麼?」
「李旭,你真的不後悔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跟我離開京城,到新的城市,以後可能還要打官司,背上債務,真的不會後悔嗎?」
「當然!」
他毫不猶豫地拍了拍胸脯:
「你可是我以後的老婆!我怎麼可能後悔!
「而且,你不覺得這種經歷,特別像小說主角嗎?」
他嘿嘿笑著,說道:
「我相信我以後一定會有錢,出人頭地,早晚殺回來,把那什麼沈總虐得片甲不留。」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很勉強地笑了下。
我其實是希望他能猶豫一下的……至少證明他思考過這個問題,而不是小說看多了,膚淺地被幻想和屬於男人的自尊推著走。
我希望他能真正地思考,離開京城後,我們會過什麼樣的生活,而不是……
算了。
我無力地扯了扯唇角。
我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
「一千萬。」
「什麼?」
李旭沒聽清。
「我和你分手,再去向他要一千萬給你。」
我的嗓音很輕。
李旭騰地一下站起來,表情憤怒: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用你換錢嗎?我告訴你,我不是——」
「一千萬,足夠你買房、買車,還剩下一點給老家的房子翻修。
「到時候,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
我仰頭看著他,語調諷刺,卻是真心實意地勸他:
「你好好想一下,不要激動,從心底里想,你想不想要。」
怎麼可能不想要?
我們兩個人辛辛苦苦攢了三年,也只攢下二十萬。
他怔怔地站在我面前。
表情依舊憤懣。
卻不再說話了。
踉蹌地坐在沙發上,彎腰捂著臉。
良久,嗚嗚咽咽地哭了:
「可那樣,就沒有你了啊!」
「我比不上一千萬的。」
我空洞地看著狹小的窗外,斑駁爬滿爬山虎的圍牆。
語調悲哀又麻木:
「窮人是不配有愛情的。」
「李旭,我們兩個,至少要有一個,能活得好吧。」
12
踏進聖庭 3601。
入目便是珍珠與鑽石做成的珠鏈,綴在門廊處,密密麻麻。
我抬手掀開門帘。
地上灑滿了玫瑰花。
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粉色的,甚至還有黑色的……
沈青玉坐在棕色真皮沙發的正中央。
指尖握著高腳酒杯,晃著裡面猩紅搖曳的酒液。
淡淡抬眸,露出噙著笑意的眼睛,矜貴又迷人。
他沖我招了招手。
我麻木地走近。
剛走到沙發邊,被他攔腰抱住,轉身摁在沙發上。
俯身,單膝跪在沙發上,手臂圈住我的肩膀,鼻尖幾乎和我相貼。
能嗅到他呼吸間清淺的檀木香。
「沈青玉——」
「別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是你自願來的。」
「何況,讓你來酒店,你就應該清楚,今晚會發生什麼。」
我用力想推開他:
「我們先講講條件。」
「一千萬,我知道。」
「你、你、你居然連這都知道?你在房子裡裝竊聽器了嗎?變態!」
「好,我是變態,乖一點。」
沈青玉低低笑起來,身子壓得更低了,低頭吻上我的唇瓣。
一吻完畢,抱著我的額頭喘息。
冷不丁地問:
「和我接吻的感覺好?還是和他?」
我梗著脖子不說話。
他眸光黑沉。
倒也不再逼我,甚至身子靠後移開片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
我不認識的號碼。
只是那邊傳來李旭的聲音。
「我這一千萬,不能白給吧。」
他沒掛斷,就這麼把手機丟在一旁的茶几上,再慢條斯理地扯開皮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