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我沒有。」
「你自己想辦法吧。」
「另外，通知你一聲，那套房子，我已經找到買家了，全款，手續這兩天就辦，你們放在裡面的東西，我請了清理公司，明天會打包好放到你們現在租的房子門口。記得簽收。」
「孫夏夏！你敢！那是我們的家！」
蔣紅英尖叫。
「家？」
「從你們為了給兒子買車，裝病騙女兒去相親的那一刻起，那裡就不是家了。」
「趕緊搬吧。」
我掛斷了電話，拉黑了號碼。
收回房子的過程比想像中順利。
大概是孫乾辰的車禍徹底拖垮了蔣紅英的精氣神。
也可能是我的決絕讓他們明白再無指望。
他們除了哭鬧，也沒能真正阻止什麼。
我多付了些錢，讓中介和搬家公司的人處理一切，壓根沒露面。
眼不見為凈。
後來，從一些親戚那裡，斷斷續續聽到些消息。
孫乾辰沒死，但一條腿沒保住，落下了終身殘疾，以後離不開拐杖和輪椅。
巨額的醫療費，徹底掏空了那個本就沒什麼積蓄的家。
蔣紅英不得不拖著垮掉的身體，白天黑夜地打零工，照顧癱瘓在床、脾氣越來越暴戾的兒子。
而那個曾經在家裡吆五喝六的孫國慶。
他大概是覺得這個家完了，老婆兒子都是累贅，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和一個在菜市場擺攤的寡婦勾搭上了。
結果被那寡婦的兒子逮了個正著。
一頓毒打，腦出血，搶救過來後半身不遂，話都說不利索。
這下好了，一家三口，兩個癱在床上，全靠蔣紅英一個被熬乾了的老太太勉強撐著。
那個曾經她寄託了全部榮耀和期望的兒子，如今成了她甩也甩不掉、日夜折磨她的沉重枷鎖。
親戚打電話時，語氣唏噓。
暗示我和冬冬「畢竟是一家人，不能太狠心」。
我聽了，只是笑笑。
「一家人？」
「當初他們用一家人逼冬冬跳火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是一家人？」
「當初他們算計我的房子、我的錢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是一家人？」
「現在遭了難，想起一家人了？」
「晚了。」
18.
蔣紅英一家沒了房子，三個人擠在廉價的出租屋裡，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兩個癱在床上的男人把她最後一點心力都熬乾了。
伺候完這個翻身，那個又尿了；
剛喂完飯，口水又流了一脖子。
空氣里永遠瀰漫著一股散不掉的尿味和藥味。
她不是沒想過撒手不管。
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狠不下那個心。
只能天天在這爛泥潭一樣的日子裡熬著，人也迅速乾癟枯萎下去。
夜深人靜時，她腦子裡總忍不住一遍遍想。
要是當初沒逼著兩個女兒嫁人。
是不是還能讓她們進門，偶爾搭把手？
過了兩年，她實在撐不住了，又撥通了我的電話。
「夏夏，你和冬冬這兩年過得怎麼樣呀？你弟弟另外小腿已經萎縮得不行了，他今年都二十一歲了，這樣下去不行。你們不是開婚介中心的嗎？要不你給介紹一個，這可是你們的親弟弟啊！」
我揣著明白裝糊塗，這樣的條件，是找媳婦還是找保姆加護工啊？
「媽媽啊，我們婚介中心可都是優質客戶，男女客戶見面之前都是先筆試，再實操，最後完成兩次隨機抽查的情景題測試的。別說測試了，你們現在連交入會測試的錢都沒有吧？」
冬冬剛好在給客戶介紹。
我打開免提。
「沒錯，25014 一套。如果你們通過測試，且婚後三年回訪依舊幸福美滿，我們將無償退還 23700，只收取正常的手續費。」
「7 年後，你們可以來到我們店裡再次測試，依照分數的比例我們會全額返還手續費。」
「我們公司的核心並不是想要收取手續費，而是希望相互之間做到最大的保障，為每一段婚姻負責。」
我和冬冬，每個月會定時給蔣紅英和孫國慶的卡里打 500。
不夠用，但是緊緊巴巴也是能熬下去的。
一分錢不給是不現實的，趕狗入窮巷必會遭反噬。
19.
漸漸地，蔣紅英開始不願意回那個令人窒息的小屋。
她總是在外頭漫無目的地晃蕩到很晚，哪怕只是坐在公園冰冷的長椅上發獃。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好像被巨大的悔恨和現實壓垮了。
公司的模式在網際網路爆火。
不少人抨擊我們騙錢, 可也有不少支持。
有輿論就有流量。
後來公司的業務拓展到了上海。
離開這座城市那天, 陽光明媚。
我們誰也沒有回頭。
有些血緣, 生來就是改斬斷的。
有些人, 只配活在記憶的垃圾堆里。
而我們，有更廣闊的天空要去翱翔。
再次見到蔣紅英，是在我和冬冬回總公司開年會時。
高鐵站, 我們正要走向網約車上客點。
蔣紅英貪戀又畏縮地望著我們，撲上來拉住我。
「夏夏，冬冬……是、是媽媽啊！你們現在……現在過得真好，真發財了……」
「什麼時候能不能回去看看你弟弟啊？他躺在床上天天念叨兩個姐姐……」
她說著, 伸出枯瘦的手，又碰碰冬冬，被直接甩開。
「我們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啊……咱們一家子, 總不能真的散了吧？我可是養你到大學畢業的, 你們現在這麼有本事，指頭縫裡漏一點, 就夠你弟弟買套房子了……」
「弟弟是男孩子, 這個社會對男孩子苛刻且不公平，干辰他和你們女孩不一樣，男孩子要有房子才能結婚。」
「媽媽, 社會要是真的對男孩子苛刻且不公平, 那男孩父母早就宣揚『女方婚前應該有房有車』了, 以此來減輕自己兒子結婚的負擔, 事實上呢？你們心照不宣，把所有資源都給到兒子，只給兒子買房買車，現在甚至要反過來說女方有房有車是劣勢, 會給男生壓力。」
「話都被你們說完了, 現在怎麼有臉來找我和姐姐要錢的。」
「走吧, 姐姐, 我們的⻋到了。」
「你們兩個⽩眼狼！」
「不許⾛！」
「別走......」
「我怎麼辦呀, 是我媽媽啊……」
「夏夏, 冬冬……」
不顧圍觀⼈群, 我們毫不猶豫地轉⾝, 朝著預約好的車走去。
回家的路上，車廂內溫暖安靜。
我們兩個⼈都沒開口。
她和我畢竟不⼀樣，我知道她⼼⾥還是難受的。
「姐姐，我是不是註定不配親人的愛？」
我看著她眼睛說。
「六親緣淺本是福，⼈⽣在世本著⼀個不虧⽋, ⽤不著這麼大的負罪感。」
「撫養是義務, 義務就不是道德綁架的藉口, 如果養兒育女只有育⼥是為了防老，就不用說自己的愛有多偉大，帶著⽬的性的愛不叫愛，叫做交易。」
「你每個月不是定時給她打錢了嗎？就當是分期付養育之恩了。」
「記住，人呀, 最不該虧⽋的，就是⽼己！」
⼥孩們, 千萬別⼼軟；
⼥孩們，自私⾃利⼀點是保護⾃己的本能，不是任何⼈口中的沒良心的白眼狼。
狠心點！記住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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