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難得露出了些許不好意思,耳後根都紅了:
「這是用當初姑娘給的土豆種子,種出來的第一顆果實。」
「個頭尚小,但……它活了。我想著,姑娘或許想親眼一見。」
我打開布包,裡面躺著一顆小小的土豆。
表面還沾著泥土,能看出是剛從地里挖出來的。
「你們這麼快就種出來了?」
「嗯。」
李景露出極淡的笑意,沖淡了他眉宇間慣有的沉鬱。
「拜你們所賜,百姓不用餓肚子了。」
……
李景又來了,只是這次隔了一個多月。
風塵僕僕,趕了很久的路。
「我遭遇了國師的阻攔。」
「此人自稱得道高人,能呼風喚雨。」
「他手下有一支軍隊,裝備精良,戰法詭異,我們連敗三場。」
「他們……還有一種能噴火的武器,威力極大。」
7
「噴火武器?」趙嵐皺眉。
李景從懷裡掏出一塊燒焦的布料。
「就是這個,能噴出火焰,我軍傷亡慘重。」
軍事專家接過布料仔細檢查,臉色一變,「這是黑火藥燃燒的痕跡。」
「還有,他們會從天上飛。」
李景描述了下他們飛行的裝置。
「滑翔翼。」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指揮部陷入沉默。
趙嵐突然冷笑一聲,「穿越者。」
「什麼?」
趙嵐站起來,「對面也是個穿越的。」
「或者獲得了現代的知識。」
老專家推了推眼鏡,「從黑火藥和滑翔翼的粗糙程度來看,他掌握的知識有限,只是個半吊子。」
「但這已經夠麻煩了。」
趙嵐難得露出傲嬌的神情:
「對面最多是個穿越者,我們這邊可是舉國之力。」
「怎麼都是我們贏。」
當天晚上,工兵廠連夜趕製的裝備一批批運來。
防爆盾牌、復合弓、弩機,還有改裝過的各種熱武器。
「這槍射程兩百米,威力比他們的黑火藥大多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都在院子裡輔助李景和他的士兵學習使用這些裝備。
李景學得很快,他拿著槍瞄準院子裡的石凳,扣動扳機。
砰!
石凳炸開,碎石飛濺。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李景看著手裡的槍。
李景和士兵們圍在平板前,看著螢幕上的動畫演示,一個個瞪大眼睛。
「原來還能這麼打。」

很快,李景帶著裝備和士兵離開了。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等我好消息。」
……
這一次的等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漫長和焦灼。
指揮部里的人每天都盯著後門,生怕錯過任何消息。
又過了兩月有餘,後門終於被敲響。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打開門。
一個人影靜靜地站在雪中。
芝蘭玉樹。
我差點沒認出李景來。
再也沒有記憶里那個鬍子拉碴的樣子。
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的錦袍,腰束玉帶,透著與生俱來的矜貴和威嚴。
可當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所有鋒芒消融,化作眼底的暖意。
他定定地看著我:
「贏了,大勝。」
接著又從懷裡掏出一本殘破的筆記,遞給我。
「這是從國師身上搜出來的,也許你們需要。」
我接過筆記,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簡體字。
「這……」
8
我的手指碰到紙張的剎那頓住了。
熟悉的筆跡。
第一頁寫著筆記主人的名字:
沈建國。
我爸的名字。
筆記本從手裡滑落,砸在地上。
趙嵐不解:
「沈小姐?你認識這個人?」
我張了張嘴,過了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這是……我爸。」
我的聲音在發抖,「他失蹤好多年了。」
所有人都安靜地看過來。
我把筆記遞給趙嵐,和她一起,一頁頁往後看。
【2019 年 3 月 15 日,我發現了快餐店後門的秘密。那扇門能通往另一個時空,我試著走了進去。】
【3 月 20 日,我帶了些現代物資過去,那邊的人把我當成神仙。我一定能幹一番大事。】
【4 月 3 日,我欠了高利貸八十萬,但沒關係,我能在古代換到更多錢。】
【5 月 10 日,我失敗了。那個狗皇帝不僅騙走了我所有的物資,還把我關進大牢。】
【6 月 1 日,我逃出來了,但回不去了。門不知道為什麼打不開。】
【6 月 15 日,我遇到一個道士,他說願意幫我,條件是我把現代知識都告訴他。】
【7 月 20 日,我後悔了。那個道士是個騙子。我不該把火藥配方告訴他。】
【8 月 5 日,我病了,快撐不住了。如果清清你能看到這個筆記,爸爸對不起你。還有,千萬別像我一樣獨自莽。要相信國家!】
最後一頁是歪歪扭扭的字跡:【清清,爸爸回不去了,對不起。】
我抓著筆記本,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來爸爸沒有拋棄我,他只是回不來了。
原來他欠的那些債,都是為了籌集物資想去古代翻盤。
原來那個國師,就是害死我爸的人。
李景走過來,聲音很輕:「節哀。」
我擦了擦眼淚,「國師死了嗎?」
李景頓了頓。
「他在亂軍中被殺了。」
我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爸,你終於可以安息了。
9
這一次又過了很久,李景才來。
他全身都透著別樣的情緒。
幾個沉甸甸的錦盒被他輕輕放在石桌上。
「沈姑娘,皇城已破。」
「這些……是宮裡收藏的一些小玩意兒,希望你會喜歡。」
他聲音沙啞,帶著不舍:
「可以再吃碗……初見時,你做的面嗎?」
我怔了怔,心頭驀地一軟。
「好。」
轉身去廚房燒水,撕開紅燒牛肉麵的包裝時,手竟有些抖。
熱氣蒸騰起來,熏紅了我的眼眶。
我將面端出去,他靜靜立在院中仰頭看天。
那身華服在蕭索的院子裡顯得突兀,又孤獨。
他坐下,吃得極慢。
每一口都似在品嘗珍饈。
熱霧也氤氳了他的眉眼。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抬眼深深看向我。
喉結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嘴唇輕啟,卻最終咽了回去。
再開口時,他已經恢復了平靜:
「姑娘,我能看看你們的世界嗎?」
我拿出平板,打開照片。
車水馬龍的街道,高聳入雲的大樓,夜裡燈光璀璨。
李景驟然屏住了呼吸。
他伸出手指,指尖微微發顫,極輕地觸過螢幕。
燈火通明的圖書館,孩童嬉戲的校園操場。
超市裡糧油堆積如山,醫院裡診室嶄新明亮……
他看得很慢,每一張照片都要停留很久。
「原來,還能有這樣的世界。」
他喃喃自語:「百姓竟不必跪求一口餿飯,孩童竟可安心入學堂,病者竟有地方可醫,夜晚亮如白晝……」
他的眼睛裡有了光。
「沈姑娘,我李景在此立誓。」
「終我一生,縱使艱難萬千,也必要讓我的子民,終有一天,也能活在這樣的土地上。」
我看著他熾熱堅定的表情,突然鼻子發酸。
「你可以的。」我說。
李景站起來,衝著屋內的趙嵐他們深深鞠躬。
「多謝諸位相助,李景永生不忘。」
禮畢,他走向後門。
腳步在門檻前停住。
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我:
「沈姑娘,保重。」
我也輕聲回他:「你也是。」
門打開,風雪湧入。
那襲玄色衣袍最終融入茫茫白色,再未回頭。
我們都清楚,這門開在極北的流放之地,與京都關山萬里。
一旦登基,他便不能再冒險任性,行那麼遠的路來找我。
今日他來,是告別。
10
李景留下的那些錦盒,由專項小組展開鑑定。
他口中的「小玩意兒」,是足以震動整個收藏界和歷史界的稀世珍寶。
失傳的名家字畫、宮廷秘藏的擺件、還有一整套巧奪天工的金絲嵌寶頭面……
估值完全是天文數字。
趙嵐將厚厚的評估報告和保管文件遞給我:
「李景殿下說是贈予你個人的,如何處理,你看著辦。」
我看著這些珍寶良久,沒有選擇變現或上交。
只留下最初李景的那塊羊脂玉佩和一卷畫著後院月色的畫。
然後,在國家的特批與支持下,用其餘的珍寶,建立了一座私人博物館。
博物館不大,雅致而溫暖。
沒事了,我便去博物館遛一圈。
11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在懷念中平靜流逝。
直到那個早晨。
我感覺到不對勁。
從窗戶看出去。
熟悉的荒地和遠處稀疏的農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繁忙的馬路。
我衝出門,整個人都傻了。
原本破敗的郊區變成了繁華的商業街。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我掏出手機,打開地圖。
加載出的世界地圖,讓我呼吸一滯。
原本熟悉的雄雞版圖,輪廓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版圖擴大了好幾倍!
曾經隔海相望的倭國列島、高麗半島……
那些熟知的國名和邊界線,在地圖上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