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餐廳叫「one」,於我而言,是「唯一」的意思。
或許一晃多年,他始終沒能明白那天我言語中的含義。
又或許是,在他心裡,我早已不是唯一。
在兩人相近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坐下。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給沈景文打去了電話。
「好難聽的電話鈴聲。」
他忙著給余妍倒水,手機在餐碟旁響了幾秒,便被隨手掛斷。
「難聽嗎?」
漫不經心應了一句。
「那我換一個。」
手機鈴聲是當年我設置的,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
「……是挺難聽的。」
用了八年。
但也在今天被輕而易舉地替代。
我的指尖有點發顫。
又給沈景文打去了電話。
這一次,手機被余妍搶先一步拿起。
掛斷,關機。
她笑嘻嘻地往沈景文懷裡靠。
「沈哥哥,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擾我們。」
沈景文點頭附和,寵溺地颳了刮她的鼻尖。
「都聽我們小妍的。」
幾秒後,手機傳來消息的提示音。
是余妍。
「怎麼樣,比起索然無味的你,我是不是更討人喜歡?」
原來她早就看到我了。
「哦對了,我還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緊接著,徐梔子的電話打了進來。
「桑榆姐,出大事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急切非常,就差跳起來了:
「你當年設計的那款珠寶被人發帖指認抄襲,現在熱度大漲,勢頭壓都壓不住!」
抄襲?
這絕對不可能。
「沈景文知道這件事嗎?」
徐梔子一頓,聲音弱了下去:
「沈總知道,我們第一時間就上報給他了,但是他說不著急,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更重要的事。
電話掛斷。
他所謂更重要的事,就是陪余妍吃飯。
下定決心起身,往兩人那桌走去。
卻沒想到剛走幾步,就被人從身後扭住了雙手。
是餐廳里的服務員。
「不好意思女士,剛剛有客人舉報您偷了我們的東西,我現在要對您搜一下身。」
我從剛剛進來就一直坐在座位上,哪來時間去偷東西?
沒有心情搭理他的無稽之談,我掙扎著想要脫身。
「你們餐廳里沒有東西值得我去偷的,我勸你趕緊放開我,否則……」
話音未落,忽然有熱水從頭淋下。
余妍拿著杯子,故作關切捂嘴:
「怎麼是你呀?抱歉桑榆姐,我只是想讓你冷靜一點。」
她像是被我的眼神嚇到了。
又趕緊抓住沈景文的手臂,躲在他身後,嬌聲道:
「不過桑榆姐,你現在怎麼還有心情出來吃飯?抄襲的事情……處理好啦?」
得意的嘴臉。
只一瞬間,我就猜到了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誰。
但我沒有與她爭辯。
只是看向沈景文。
他的目光從我滴水的髮絲上挪開。
面上閃過一絲嫌惡:
「桑榆,你什麼時候學會跟蹤我了?」
拿起手邊的手帕,像是想替我擦拭。
猶豫了幾秒,又隨手扔在了一旁。
「你先回去吧。抄襲的事情,我晚點再找你問清楚。」
他不相信我。
他居然不相信我。
我張了張口。
想冷笑,眼淚卻先一步掉下來。
「沈景文,那張設計稿我究竟是不是抄襲的,你心裡難道不清楚嗎?」
我大四畢業那年,沈景文的髮小捲款跑路。
一夜之間,公司破產,樹倒猢猻散。
他身無分文,背上了巨額債務,天天躲在家裡酗酒。
很長一段時間,只有我陪在他身邊。
白天上班,晚上跑兼職,不要命的賺錢,只為了和他一起把債務早日還完。
後來也是我陪著他重整旗鼓,東山再起。
當年那張設計稿,是我在公司經濟長期不景氣的重壓下耗了無數心血畫出來的。
從構想到下筆,再到最後成型,也都是他陪著我,一路見證過來。
好在那年反響不錯,款式爆賣,才硬生生將岌岌可危的公司經濟拉回來,轉危為安。
因此,別人可以質疑我,唯獨他不行。
「桑榆。」
他盯著我的淚水幾秒,還是拿起了那條手帕。
擦了擦我的臉頰。
「你回家等我,乖。」
冰冷的語調,沒有一絲安慰的意味。
他是在嫌我給他丟人了。
心裡一寸寸冷了下去。
我抹了一把眼淚,轉身,沖一旁的服務員展開手臂。
「你剛剛不是要搜身嗎?來吧,正好我丈夫也在,我可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娶了個小偷回家。」
特意當眾提及沈景文的丈夫身份。
這樣一來,余妍的身份便不言而喻。
果然,兩人的臉色都一沉。
余妍往沈景文的懷裡靠了靠,委屈道:
「桑榆姐這是什麼意思?」
沈景文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
「沒事,不用在意。我先讓小張送你回去,這餐飯我之後再找時間給你補回來。」
再次抬眼時,情緒驀地冷了下去。
他大步上前,拽著我往餐廳外走去。
「宋桑榆,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外面風大,我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
他沒有注意到,只顧著低頭划著手機螢幕。
「我變成怎樣?」
冷風中,我想質問,卻提不起力氣:
「今天的事情,你不打算解釋一下麼?」
沈景文語氣淡淡的。
「解釋什麼?我把小妍當妹妹,陪妹妹吃頓飯,也需要向你申請嗎?」
剛剛被他拽著的手臂還有些生疼。
「妹妹?」
手心攥了攥。
「你的妹妹,不是沈顏嗎?」
05
只一句。
便意料之中地引起了沈景文的勃然大怒。
他一路飆車,連闖了好幾個紅燈。
剛拉開家門,就抓著手肘,把我用力地甩了進去。
「我是不是說過,你以後不許再提顏顏。」
紅酒杯摔碎一地。
我被推搡著,一個踉蹌,狠狠摔在了碎片上。
「當年如果不是你,顏顏怎麼會死?你哪來的臉提她的……」
鑽心的疼痛中,沈景文掰著我的下巴,逼迫我看向他的眼睛。
「宋桑榆,你這個殺人兇手。」
果然。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
可是那天,明明是沈顏得知了我和沈景文訂婚的消息,一時情緒失控,從醫院偷跑出來,哭著喊著要殺了我。
她拿著水果刀追上樓,卻在最後一步時腳底打滑,摔下了樓梯。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碰她,也沒想害她。
可她卻在咽氣的最後一秒,咬死指認我:
「哥哥,是她推了我,她想殺了我,這樣你就只愛她一個了……」
那天沈景文蒼白著臉把她送去了醫院。
沒過多久,又蒼白著臉失魂落魄回了家。
「不怪你,桑榆。」
他手心還染著沈顏的血。
低聲將還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的我摟進了懷中:
「我相信你。」
他騙人。
但不是騙我,而是在騙自己。
「我說了,當年我沒有推他。」
顫抖著聲音,我望著他通紅的眼眶,皺眉直笑:
「其實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怪我吧?你就是覺得當年是我害死了沈顏,對吧?沈景文,你一向喜歡自欺欺人……」
下巴一松。
被人狠狠甩開。
沈景文怒吼:
「閉嘴!」
但我並不打算讓步。
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以前是,現在也是。」
此言一出,屋子裡陷入了許久的沉默。
沈景文轉身,在沙發上坐下。
點燃了一支煙:
「桑榆,鬧夠了嗎?」
煙霧繚繞中,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是余妍惹你不高興了嗎?我承認,我是因為她和顏顏有幾分相像,所以才……」
我搖頭。
強撐著鮮血淋漓的雙腿爬起:
「沈景文,這麼多年來,你根本沒有看清楚過你的內心。」
過去的八年來,他口口聲聲說愛我。
可他愛的分明只是他自己。
他給沈顏的愛來自英雄主義的幻想,給余妍的照顧來自內心愧疚的安撫,至於對我……
我已經沒有力氣深究了。
「我給你一晚時間,余妍和我,你只能選一個。」
沈景文沒有說話,緩緩吐著煙霧。
看著我從他面前踉蹌走過,也沒有伸手來扶。
直到我把著房門,即將關上時,才聽見身後傳來一句「你明天記得去公司」。
什麼?
我轉身。
沈景文掐滅了煙頭,沒有看我。
「明天余妍升職,作為股東,你得在場。」
我突然就笑了。
扶著門框,笑得手心顫抖,眼淚直流。
我剛才拋出的那個選擇,並不是真的想給他一個挽回婚姻的機會。
而是給自己下的最後通牒。
卻沒想到他連一晚的時間都不需要。
或許從一開始,無論是沈顏還是余妍,在他心中的位置,都遠勝於我。
「好啊,我一定到場。」
關上門。
幾秒後,客廳也傳來甩門的聲音。
他出去了。
至於是要去找誰,我如今也不想再過問。
蹲在地上慢慢清理著傷口。
我給楊帆發去了消息:
「給你三天時間收集沈景文出軌的證據,夠嗎?」
那邊很快回覆:
—足夠了。
我又發去一張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