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媽媽向我道歉。
「都怪盛禧挑撥離間。」
「媽媽就是想著，身份一樣了，你們姐妹就不會再吵架了。」
而爸爸也衝過來，一把推開媽媽。
「都是你媽自作主張。」
「盛寧，爸爸對所有人說謊，但爸爸不是故意的。」
可是爸爸，你也不無辜啊。
媽媽的一切所作所為，都經過你裝聾作啞的默許。
他們彼此默認，要讓所有人都看見，他們對收養的女兒比親生女兒更好。
這樣才能彰顯他們善良大度、有愛心。
可是，我呢？
誰又能看見我的委屈。
我咬著下唇，淚如雨下。
哭得像個撿到糖果的孩子。
「原來我真的是你們的女兒啊，我好高興。」
「爸媽，你們對我這麼好，我以前一定像小公主一樣吧？」
話音剛落，爸媽臉上的血色就回來了。
他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頭。
「是啊，盛寧，你是我們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孩子。」
他們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懇求。
「我們很愛你。」
我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那我就沒有什麼遺憾了。」
我藉口說要去衛生間補妝，補好了就回來陪爸媽一起道歉。
「我們一家三口齊心協力，肯定可以度過難關的。」
他們滿口答應。
而我一步一步向門口走去。
跨過那道門的時候，我緩緩轉身。
最後看了一眼我的父母。
很久以前，我讀到過一本書。
上面教我一個道理，「人生太短暫了，不該用來記恨」。
也許我真的不應該恨。
但我可以忘記。
我飛快地跑起來, 一把推開酒店大門。
陰鬱的天氣已然放晴。
我沒有任何猶豫地跳上了計程車。
手機玩命地響起來, 是爸媽瘋狂地在找我。
他們必定是憤怒的。
因為我一邊說陪他們共同面對這場危機, 一邊又消失得徹徹底底。
螢幕上的消息不停閃爍。
發泄怒火的內容漸漸少了，更多是哀求。
「血濃於水！就算我們哪裡不對, 也生養了你。」
「媽媽知道錯了, 你回來好不好？」
「媽媽只有你一個親生女兒, 以後你想要什麼都依你。」
14
該怎麼說我現在的感覺呢。
很平靜, 但也有點難過。
平靜是因為我終於接受了某些事實。
而難過恰恰也來自於這份平靜。
也許我永遠也得不到旁人輕易就能得到的親情。
但人是經不起反覆失望的。
我能做的也只有及時止損而已。
十二個小時之後，我踏上了一片陌生的國土。
公寓在學校附近的老街區, 狹窄而陳舊。
學校的課程也有些艱難。
更不要提腦震盪留下的頭痛也會在熬夜時發作。
可我從來沒覺得苦。
實在堅持不下去的時候, 我也會想一想曾經那個在黑暗裡掙扎的自己。
一年後，我憑藉優異的成績, 成功申請了學校的全額獎學金。
兩年後, 我順利碩士畢業, 繼續攻讀 PhD。
這些年，我見到了很多有愛有錢的孩子。
他們和自己的父母，也不是共生絞殺的關係。
我笨拙地模仿他們處理親密關係。
還是很有難度的。
我軟弱的一面會吸引壞人。
我的討好型人格又讓我很難離開對方。
不過沒關係。
我會有蛻變的一天的。
我對自己有信心。
三年後, 我陪導師回國參加學術會議。
也是這時，我又一次聽說了爸媽的近況。
在我走後, 公司因為公益人設崩塌，生意一落千丈, 合作方全部撤資。
爸爸孤注一擲，把盛禧推了出來, 希望她能力挽狂瀾。
可她只是揮霍了所有的錢, 然後無辜地說：
「這可怎麼辦啊, 誰叫我比不上姐姐呢。」
受此打擊，爸媽婚姻瀕臨破裂。
而且兩個人都老了, 都有病。
他們賣掉了城裡的房子，回鄉下養老了。
就住在我曾經日夜盼他們回家的那個房間裡。
也不知道哪個親友通知了媽媽我回國的消息。
她親自到酒店去等我。
我以為她是來示弱的。
她也確實哭哭啼啼，說自己的不容易。
但見我無動於衷，她還是拔⾼了聲⾳。
「其實盛寧，你應該感謝我。」
「如果不是我⼀直偏愛盛禧, 你又怎麼會卯足了勁⼉學習, 變得如此優秀？」
到此我才發現, 媽媽身上最荒謬和不可理喻的, 其實是她那令人震驚的歪曲事實的能力。
還好，我不是受害者。
我是倖存者。
我拿出媽媽當年哄騙我的錄音, 回放給她聽。
「盛寧, 你是我資助的窮學⽣。」
「我把你從⼩⼭村裡帶出來，你要對我⼼懷感激。」
我面⽆表情地重複。
「這些都是你親口說的。」
「我不是你的孩子。」
媽媽⼀把打掉我的⼿機, 氣急敗壞。
「你是故意的，盛寧，你根本就沒有失憶。」
「人怎麼可能被車⼦撞一下就失憶？」
「盛寧，你就是狼⼼狗肺, 我⾟辛苦苦拉扯你⻓大, 你連⼀句謝謝都沒有！」
她頭髮花白，微微顫抖的樣⼦，像狂風裡破碎的蒲公英。
可是我沒有任何猶豫。
一邊招⼿喊安保過來, ⼀邊對她報以微笑。
「謝謝阿姨拉扯我長大。」
「但是，再⻅。」
「我要去的前方，就不與您同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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