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壞人。」
他滾燙的眼淚不住往下落,很快浸濕了我一小片衣服,
「你只是活得太辛苦了,穗穗。」
「都是哥哥的錯,哥哥沒能早點找到你,讓你吃了那麼多的苦……」
世界寂靜無聲。
我的耳朵里只有我哥清晰的哭聲。
蘇瀾愣愣地看著這邊,連身後的賀銘瑄去攥她的手也仿佛未有察覺。
「……慕謹。」
我看到我哥抬起頭來。
他眼尾沾著淚水,看向蘇瀾的眼神裡頭一回帶上了一點冰冷的恨意。
蘇瀾瑟縮了一下,囁嚅道:
「你妹妹……」
話還沒說完,就被慕謹打斷。
他到底還是喜歡蘇瀾的。
捨不得放什麼狠話。
壓著恨意,最後只吐出冷冰冰的一句:
「蘇姑娘,請回吧。」
但就這一句,就足夠讓從未被冷待過的蘇瀾落荒而逃。
10
其實關於五歲之前的記憶,在我腦海中已經很模糊了。
我只隱約記得,我爹死得很早。
那之後沒多久,我娘也跟著去了。
於是家裡就只剩我和我哥兩人相依為命。
我小時候飯量就很大。
煮好的野菜糊糊經常是我哥只喝半碗,其他的都給了我。
除此之外,他還要上山采些藥材拿去城裡賣。
不然家裡甚至沒米下鍋。
冬天雪大,他在山裡迷路了兩天,險些被熊瞎子吃掉。
最後還是碰到好心的獵戶,將他帶了出來。
我哥的手上和腿上全是傷口。
可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餓得快走不動路的我做飯。
其實那時候我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
我是我哥的拖累。
然後就是開春後。
村裡辦了新學堂。
那麼聰明的我哥,卻因為要養我,只能每天站在窗戶外面聽先生念書。
我想,也許沒有我,我哥會過得更好。
所以那個拐子來跟我搭話的時候,我是故意跟他走的。
他找了家雛妓館,將我賣了。
當晚我打碎油燈點了火,趁著混亂偷跑出來。
「你倒聰明。」

拐子掂著銀子喝著酒,稀奇地打量我。
後來我們之間就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換一個地方,就找一家妓館將我賣掉。
若是我運氣好能逃出來,他就帶我換地方,過一段時間還算安穩的日子。
等手裡的錢花完了,就再賣一次。
這就樣,一路到了青州。
我漸漸長大了。
因為並不貌美,賣不出高價。
最後一次,他將我賣給了一戶農家。
那家人有幾畝田,攢了些碎銀子。
想給自己的兒子買個童養媳。
那傻子已經十歲了,仍然憋不住屎尿。
除了每天做飯和下地幹活之外,我還要照料他、幫他擦洗。
任由他把我渾身弄得髒兮兮的,扯著我的頭髮打我。
還有他爹,那個總是喝酒賭錢的醉漢。
會在喝得酩酊大醉時來敲柴房的門。
對,我睡在柴房。
他將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敲得砰砰響:
「開門!讓我先替我兒子驗驗貨!」
「別買了個不會下單的母雞回來!」
我死死抵著門,不說話。
第二天他老婆會來揪我耳朵,拿縫衣服的針扎我的指甲。
「狐狸精!這麼小就到處勾引人!」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四年。
然後是那場洪災。
其實那個傻子本來能活的。
他那對爹娘,將唯一一個能漂浮的木盆給了他。
不過被我搶走了。
我抱著木盆,攀著一旁的枯樹,將他的腦袋死死按在水裡。
直到他再無掙扎,安靜地沉下去。
11
我將這些事粗略地告訴了我哥。
那些過於不好的細節都被含糊過去。
可他還是紅了眼眶。
我哥本來就生得貌美,哭起來更是梨花帶雨,惹人憐惜。
彈幕也跟著一塊兒哭。
【穗穗,穗穗我真的好心疼你嗚嗚嗚嗚……】
【天殺的女主,這種人渣直接殺了不就好了,為什麼還要帶到妹妹面前,讓她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
【慕謹和穗穗簡直就是兩個小苦瓜……】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一句話。要求不幸者寬厚大度,本來就是幸運者的傲慢。】
其實我倒沒覺得自己很可憐。
因為那些困境我都努力靠自己解決了。
我從來問心無愧。
說到底,我也只是怕我哥覺得我並非他想像中的良善之輩,所以從此不肯再認我罷了。
第二天,蘇瀾又來了。
她說要來跟我道歉。
慕謹不肯讓她見我,說怕勾起我不好的回憶。
其實我沒那麼脆弱。
不過有哥哥保護的感覺還是很好的。
我躲在窗戶外面,偷聽我哥和蘇瀾說話。
蘇瀾在我哥面前高高在上慣了,說話時語氣還有些彆扭。
「那天王二狗的事情,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
慕謹嗓音有些發沉:「不必同我說對不起,那天真正受到傷害的人不是我。」
「蘇姑娘,你自恃心地善良,有沒有想過,當著你們的面自揭傷疤,對我妹妹來說有多痛苦?」
「你為了滿足自己善良的表演欲,是要用傷害我妹妹作為代價嗎?」
這是他頭一次對蘇瀾說這麼重的話。
蘇瀾臉色發白,眼中滿是委屈:「慕謹,你別這麼跟我說話,我會親自去跟你妹妹道歉的。」
「用不著。」
慕謹說,「你離她遠點就行。」
「……你妹妹說,你殺我師兄,是因為他要傷害我,這是真的嗎?」
「已經不重要了。」
慕謹淡淡地說,
「無論是因為什麼,總歸我殺了他,你要恨我也是應該的。」
「我從前行為舉止多有冒犯,你已經與賀世子訂親,我這般行事確有不妥。」
「請放心蘇姑娘,我今後會與你保持距離,絕不會再失禮了。」
蘇瀾走的時候,失魂落魄。
彈幕對此議論紛紛。
【慕謹果然是寵妹狂魔,穗穗受了委屈,一下子就治好了他的戀愛腦。】
【昨晚他把之前寫給女主的那些信全燒了。】
【嗯,早上還多吃了半碗飯,大概是想好好活下去吧。】
【沒辦法啊,世道艱難,穗穗又不像女主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沒了哥哥,她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無依無靠了。】
【講道理女主現在有點不討喜了,慕謹不追著她跑了她又不高興,咋了捨不得這個舔狗啊?】
這天晚上。
我睡著後,朦朦朧朧感受到有人在摸我的頭髮。
不多時,那微涼的指尖移到我脖頸間。
微一用力。
我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
卻不敢睜眼,只是閉著眼睛裝睡。
我聽見慕謹低低的喃喃聲:「穗穗?」
「還是什麼孤魂野鬼?」
「……算了,她的眼神就是穗穗,做不得假的。」
「不管你是誰,如果敢傷害我妹妹……」
我突然明白過來。
那天我激動之下,對蘇瀾說了她師兄的事。
這是從彈幕中得知的。
但在慕謹看來,我無論如何都不該知道此事。
他大概以為,我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吧。
我不願意再橫生誤會,睜開眼睛。
慕謹坐在一盞燭光里,對上我的眼神,猛地僵住。
他幾乎是手足無措地收回手指。
「穗穗,我沒有……哥哥是想來看看你……」
「我知道。」
我起身,握住了他的指尖。
「哥,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12
新年來臨的時候,慕謹帶著我回了趟當初的老家。
祭拜爹娘。
他入朝為官後,就遣人來重修了墳冢,還將原先的院子整個翻修了一遍。
「我想,如果有一天穗穗還記得這裡,回來了,至少有個地方能住。」
外面下著大雪。
我哥即便里三層外三層地裹著衣服,臉上依舊沒有一點血色。
入冬以來,他的身體越發不好了。
我將不住咳嗽的我哥按在椅子上,循著記憶找到廚房的位置。
利落地做了幾個菜,端出來。
才發現他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我驀然想到那天彈幕說過的話。
「慕謹身子早就不行了。就算不自殺,他也活不了幾年了。」
……不會的。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我努力壓抑住心底巨大的惶恐,叫醒了我哥。
他慢吞吞地睜開眼睛,瞳孔里霧蒙蒙的一片。
許久不散。
「穗穗。」
安靜片刻,他輕輕地叫我,
「天黑了嗎?」
我疑惑地往外面看了一眼。
天色大亮。
陽光融雪。
「沒有啊,哥,現在還是中午——」
我話說到一半,喉嚨像被什麼東西驀然堵住。
心頭被突然湧現的惶然吞沒。
我嗓音很輕,像是怕驚落一片雪花一般:「哥……」
「你是不是,看不見了?」
【完蛋了啊啊啊!慕謹毒發了!】
【當初那個毒藥的毒性太烈,蘇瀾救治的時候沒能完全清除,所以之後的日子裡慕謹一直在承受餘毒的折磨。】
【據說那是苗疆的一種蠱毒,全天下只有神醫本人能治好,不過他已經在山中避世多年了。】
【我記得原文里,慕謹也因為毒發失明過。不過那時候女主已經完全和他撕破臉了,沒能來見他最後一面,又過了不久,慕謹就自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