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校園,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游離在熱鬧和喧譁以外。
他安靜得像一陣風,更像絢爛而不自知的風景線。
他喜歡走在樹下,踏著細碎的陽光。
遇見好看的落葉,會撿起來夾進書本里。
到花園寫生,盯著一隻蝴蝶發獃,纖長的睫毛,很像蝴蝶的翅膀。
我越留意他,就越被他吸引。
下意識跟著他進入了學校食堂。
一小碗米飯,配著免費的湯。
怪不得那麼瘦,也不好好吃飯。
我主動坐到他對面,往他碗里夾了一個雞腿。
他錯愕抬頭,舉著的勺子裡有半勺白米飯。
食堂的飯好難吃,可他秀色可餐。
我們漸漸熟悉了起來。
我帶他改善伙食,他陪我吃飯;我幫他解決小麻煩,他送我很漂亮的植物冊子,裡面有去年春天的花;他陪我上枯燥的金融課,趴在桌上睡得香甜;我開車帶他去郊外寫生,陪他看一整個大自然饋贈的春天。
他說我們是好朋友的那天,我很確定。
我跟他之間沒有純純的友情。
我想跟他戀愛。
我想讓他給我當老婆。
6
一覺睡醒,天光大亮。
看了看手機,昨晚發給時願的消息他沒有回覆。
昨天送他的禮物,花已經有點枯萎,其餘的他也沒有拿走。
他忘了拿,我就給他送過去。
機會是留給一直在準備的人的。
教室沒有看見他的人,問了幾個人,他們搖搖頭。
「今天一直沒有看見時願。」
時願不可能會不來上課。
我打給他的第五個電話,他終於接了。
哽咽裡帶著一點點鼻音。
「沒,沒事。」
「我有點感冒睡過頭了。」
「你不用來,沒人欺負我。」
我找宿管打開他緊閉的宿舍門。
透著微光的房間,他蜷縮在床上,薄薄的被子下,身子微微顫抖。
聽見動靜,中氣不足地喊。
「你們還想怎樣?」
「非要我退學嗎?」
我伸手,摸到他滾燙的額頭。
被褥潮濕,連帶著他身上的衣服。
地上四散著他被撕碎的畫稿,其中一幅上色到一半,是他準備參加半月後的比賽作品。
他那時眼角眉梢都是喜悅,笑著跟我說。
「歲安,等我得獎了就用獎學金請你去吃飯。」
他皺著眉躲開我的手,將被子拉得更緊。
我小聲哄他。
「是我,傅歲安。」
他迷濛地睜開眼,一雙眼睛燒得沒了神采。
「歲安。」
我抱起他。
「別說話了,我帶你去醫院。」
藥水一滴滴進入他的身體。
他熟睡的模樣乖得讓人心疼,一張臉透著幾分病態的蒼白。
我將他的手放進被子裡,安排人看著他。
再回到他的宿舍,他的三個室友已經回來。
隔著門都聽得見裡面的談話聲。
「這次的教訓不錯,徐少爺給了我們一人一千塊,都夠半個月生活費了。」
「要說時願也是自找的,得罪誰不好,得罪了梁家。」
「這不,有人上趕著花錢讓我們教訓他。」
「反正我也不喜歡他,不男不女……」
我一腳踹開了門,在他們三個人驚愕的目光中。
「認識我嗎?」
三人齊齊點頭,諂媚的笑還沒綻開,就被我一人一拳打倒在地。
我從衛生間接了水,將刷廁所的刷子放進去攪拌,拎出來倒在他們身上。
又把他們的床鋪被褥全部潑濕。
最後我拿起他們的畫稿。
幾人齊聲喊。
「不要。」
不要?
他們撕毀時願畫稿的時候也不見得多麼留情。
不就是僧多粥少,擠破了腦袋想要那個獎金名額。
畫得沒有時願好就玩陰的。
還額外收一份錢。
時願攔住了我的手,他朝著我搖搖頭。
「算了。」
他臉色還很蒼白。
「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還在咳嗽,沒工夫在這裡耗著。
我只能算了。
時願就是太善良了,才容易被欺負。
我拉著他的手,心痛地撫過他手背的止血貼。
「跟我回家住吧。」
「我保證,不會不讓你上學,不會讓你失去自由。」
「也不會逼你跟我戀愛。」
他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他在猶豫。
「你看,比賽沒有多久了,你現在在這裡耽誤下去,獎金拿不到,還會影響你拿獎學金。」
「你要是再被他們欺負得不能去上課,連平時分都沒了。」
良久,他糾結地點點頭。
「那好吧。」
「不過你不能騙我。」
騙什麼騙,我從來不騙人。
帶著時願上了車,幫他系好安全帶,我又下了車。
「你等等我。」
我跑到教學樓,闖進正在上課的教室。
一拳,就把那個什麼徐少爺打翻在地,又補了兩腳。
「再動時願,你看我動不動你家的小破公司。」
我跟不遠處的梁宴笙對上眼,他很淡地笑了笑。
裝模作樣,虛偽。
7
時願早就跟我提過他跟梁宴笙的事情。
時願去兼職湊學費的時候,遇見了梁宴笙。
兩人短暫地相處了一段時間,直到時願親眼看到了梁宴笙攬著別的女生親吻。
他斷了跟梁宴笙的聯繫,本以為再無交集。
誰想到,大學重逢。
時願被巴結梁宴笙的狗腿子塑造成一個撈男,聲名狼藉,無人搭理。
時不時還會被欺負。
時願說過,他只是想好好讀書,以後成為優秀的設計師。
時願是我見過最努力的人。
8
洗完澡,回房。
時願已經躺下了。
見我進來,一下子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抱著被子。
小聲開口。
「這是我的房間。」
他的聲音,還帶著一點沙啞。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燒退了。
「這是我的房間。」
「我住了十幾年的房間。」
「不睡這裡,我會失眠的。」
他一愣。
「可是,你不是說,讓我住在這裡嗎?」
他掀開被子。
「那我搬去別的房間。」
我把人抱住,又香又軟。
「時願,沒有別的房間了。」
「這麼大的別墅,只有一個房間?」
那當然不可能。
「現在傭人都睡了,臨時收拾很麻煩的。」
我鬆開他。
「我們一起睡好嗎?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萬一你半夜發燒呢。」
「我可以照顧你。」
「等你感冒好了,你要是還是不願意,我就搬去別的房間。」
他想了想,讓出大半個床,手緊緊抓著被子邊緣躺下。
亂抖的睫毛,證明他在緊張和害怕。
我掀開另外一邊被子躺在床上。
「時願,我給你看我給你準備的驚喜。」
上次他走得急,都沒看到。
我熄滅了照明燈,按動了一下開關。
整個房間變成了夢幻的星空模樣。
就像他喜歡的那幅畫梵谷的《星空》。
不同於名家畫作的遙遠和深沉,人造的星空很近。
星子流淌在銀河中,靜謐又美好。
流星緩緩划過,似乎伸手就能觸碰。
時願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虛空中掬起了一捧星辰。
「歲安,好漂亮呀。」
他側過來的臉,露出了天真又驚喜的笑容。
眼中滿是神采。
我趁機伸手把他往我這裡拉了拉。
「小心點,別掉床下去了。」
白天輸液的時候睡了,時願現在精神很好。
躺著看不夠,又坐起來看,最後興奮到站在床上看。
躺回床上時,還興奮得呼吸有些急促。
「歲安,謝謝你。」
「太漂亮了。」
他仰著頭,情緒一點點平靜下來,眼神里滿是嚮往。
「我最大的夢想,是去特卡波看星空,去普羅旺斯看薰衣草,去日本看富士山,去巴黎的羅浮宮……歲安,世界好大呀!」
「而我這麼渺小。」
我側過頭,凝視著他的側臉。
房間裡都染上了他身上淡淡的香。
「我最大的夢想,是希望有人可以陪我一起睡覺,跟我聊聊天。」
他錯愕地看過來。
我笑笑。

「今天,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跟人一起睡覺。」
9
從小到大,我身邊從來不缺人。
每天都有人二十四小時陪著我,照顧我,保護我。
但那僅僅是因為錢,並不是因為他們喜歡我。
他們總是很恭敬地和我保持恰當的距離。
「沒有人敢跟我一起睡覺,沒有人敢抱抱我。」
「你知道嗎,我爸媽很相愛,相愛到生命里只有彼此,也只要彼此。」
「我大哥是爺爺養大的,註定要成為繼承人。我二哥是跟著我大哥屁股後面混大的,做什麼都全憑心意。」
「到我的時候,就剩下數不清的傭人。」
我笑了笑。
「小時候,我就偷聽到家裡傭人說,我們三兄弟都可憐。」
時願的手從那邊伸過來,在被子裡牽住了我的手。
他的身子往我這裡靠了靠,我們肩膀的距離近到只有一根手指的間隙。
「小學的時候,我很羨慕一個同學,他爸媽每天都陪著他,給他做飯,送他上學。」
「他家境跟我差不多的。」
「那時我才知道,保姆是騙我的,不是有錢人家都是這樣的。」
「愛和陪伴原來不是生活中的奢侈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