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忽然就想笑。
胸腔發出震顫，悶響傳遞到喉間。
牽動我乾裂的嘴唇，血腥味爬滿口腔。
像個從精神病院爬出來的瘋子，將周慈震在原地。
可是，有什麼區別呢？
事到如今，我又能怪得了誰？
我只是想努力去抓住有關於他的一切。
你們憑什麼攔著我？
15
麻醉的藥效尚未完全過去，趁著周慈不注意，我推開了病房門。
刑偵處值班的刑警昏昏欲睡，抬頭看見我，顯然嚇了一跳。
我只在病號服外罩了一件外套，放低聲音祈求：
「我能不能再看一遍那段錄像？」
也許是我的請求過於古怪，他謹慎地盯了我一會兒。
卻在注意到我手背的淤青跟針眼後，嘆了口氣。
「沒必要，活著的人，別折騰自己。」
我淺淺呼吸，牽引到胸口的刺痛。
執著重複：「就一次，拜託您。」
辦公室僅開了幾盞檯燈，今天值班的人就他一個。
他沉吟，同意替我破了規矩。
「行。」
監控錄像重新播放，畫質不算清晰，夜色很多次跟方又初的模樣融在一起。
我全身仍舊在抖，卻連眨眼都不敢，一動不動注視著畫面里他的臉。
投放的最後三十秒，我看到了他唇齒短暫啟合，自顧自在說話。
張合的幅度太小，幾近於無。
但我還是讀懂了。
眼淚將我的眼眶沁潤，我的心臟活了一下。
在多日後的當下輕聲回應他：
「嗯，新年快樂，又又。」
破了例的刑警不敢繼續留我，忙不迭趕我出去。
市局莊嚴肅穆的大樓下，四面通透。
我站在停屍房正對的牆角下，抬眼朝那個漆黑的窗口看。
我知道他還在那裡。
春日走到尾聲，夜風分明是暖的，他卻仍舊被困在那個冰冷的地方。
我清楚他不害怕，或許也不稀罕我的陪伴。
但我想離他近一點。
近一點，我的靈魂才有所安放。
白晝乍現的清晨，值班刑警換完班下樓，定在我身邊很久。
抹了把臉，妥協一般。
「這案子快結了，我跟隊里打報告，你也聯繫下民政部門，到時候，把人領走吧。」
我僵硬的脖頸調轉，心頭的悸動覆蓋一切苦澀。
忙不迭道謝，出口卻還是有些哽：
「好，謝謝……謝謝。」
日出絢爛，金色的光灑在那個窗口。
不似夜裡沉重。
又又，我可以帶你回家了。
16
從公安基地帶方又初走的那天, 天色特別明朗。
這幾日陽光將霧霾洗凈, 連雲層都是透明的。
我沒有擅自打開棺木，直到入殮師到來。
手間的工具一一鋪開。
我靜坐在側位，看年邁的入殮師輕輕推開棺蓋。
「很漂亮的孩子啊。」
從我的視線, 可以看到躺在棺槨里的人略微泛青的鼻樑。
膝蓋挪了一寸，想再往前一點，卻又生怕自己驚擾了他最後的安寧。
於是頓在原處，仰起頭努力去梭巡。
備好的溫水輕輕攪動，入殮師擰乾毛巾, 開始垂手擦拭。
或許是我投過去的視線太過於熱切。
入殮師抬起頭，眉目和藹，停住手裡的動作。
「你可以過來幫忙。」
我的心頭一動，欣喜地半屈起腿往前去。
棺木森然冰涼，我的手剛剛觸碰, 目光就急不可耐落到裡頭的人身上。
刻在腦子裡的畫面重新壓迫我的心臟。
低溫下凍得太久的皮膚發青又乾癟。
乾涸的血液暗沉，附著在他的皮膚間。
他躺在那裡，疏離又沉寂。
我拿毛巾的手微微發顫, 指尖碰到他的頰邊。
鼻頭忽然就酸得厲害。
怎麼跟我想像的一樣, 一點肉都沒有啊。
「給他換衣服吧。」
淡色的衣服跟他弄髒的這件很相似。
經過擦拭後, 毫無知覺的身體白皙乾淨。
袖口剝脫, 我伸手一抱, 他就落到我懷裡。
我的脈搏劇烈跳動，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奔騰叫囂。
我終於抱到他了。
太瘦了, 雙手圈得緊一點，我就可以將他整個嵌進懷抱。
那道褐色的疤貼附在我的左心房。
我聽到震耳欲聾的鼓動。
可心臟跳動不歇的只有我。
從今往後，都只有我。
想到這裡, 我慌得不成樣子, 於是垂下頭, 貪婪地在他頸窩處摩挲。
眼淚就這麼不受控地滾出來。
「方又初, 你怎麼可以那麼自私啊？你憑什麼認為，沒有你, 我能好好活下去……」
又怕他真的以為我在責怪他。
一把抹凈臉上的淚，跟他反覆道歉。
「對不起……我又亂說話了, 是我沒能保護好你，不是你的錯。」
「對不起……跟你說好的事，我一件也沒有做好。」
鹹濕的液體弄髒了他的身體。
我玷污了我的神邸。
卻仍舊祈求神明開眼, 讓我從無盡的深淵中得到絲毫解救。
可神明終究撤走了救贖。
我愛的人化在濃煙⾥，永遠不會再回來。
17
我沒有再⻅過周慈, 也賣掉了我的房⼦。
春季到尾聲的時候, 我盤下了霓虹。
沒有打理生意的技巧, 只是在閒暇之餘跟⾥面的老⼈聊天。
我喜歡聽他們說起關於⽅又初的所有。
他什麼時候在後巷救了一窩貓崽。
什麼時候跟⽆理取鬧的客人在⼤廳周旋。
什麼時候將誤入歧途的未成年⼩孩⼉從前台丟出去。
每⼀件事, 都鮮活得如同發⽣在眼前。
翻來覆去聽得差不多了, 店裡⽣意也就散了。
我坐在空無⼀⼈的門店內，望向對面縹緲著煙火氣的居民樓。
喝了三瓶酒，醉意也就多了三分。
窄小逼仄的側間清空了雜物，我點了⼀盆炭⽕。
就這麼靠在他曾經蹲坐的地⽅, 等待時光的流淌。
也等待血液⼀點點凝滯、冰涼。
昏沉之間，我看到方⼜初在朝著我笑。
笑意落進眼睛裡，璀璨似浩瀚蒼穹的光斑。
這道光撫平我僅存的那點膽怯, 領著我徐徐向前。
耳邊傳來柔聲呢喃：「哥哥。」
我伸手，輕易揮散層層虛無，雀躍回應：
「來了。」
（全文完）
游啊游 • 25K次觀看
徐程瀅 • 149K次觀看
連飛靈 • 12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