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不過寥寥幾天,世人回歸到原有的秩序。
萬物歸一,春天來了。
我想買包煙。
這次走遠了點兒。
穿過很多條街道,我進了一家便利店。
點煙的時候,我站在街角,往對面重新亮起彩燈的暗門前看。
大門幾進幾出,進去的人慾意蓬勃,出來的人醉意闌珊。
每個人,每幅模樣,我都仔細端詳。
白色帽衫的少年拉門而入,烏黑的發掃過眼角。
露出的那截手腕骨骼纖細,肩膀跟腰線的比例卻不娘氣。
我死寂的心好似被安上起搏器。
噗通、噗通。
少年又拉開門,步子落在樓梯。
煙頭從我的指間落下。
斑馬線的紅燈亮起。
我視若無睹,腳下比心先作出抉擇。
嗶——
直行車輛此起彼伏的喇叭聲震響在我的耳畔。
我卻停不下來,目光捨不得挪開半寸,瘋狂往對向奔。
近了。
我踏上樓梯,伸手攥住那個人的手腕。
可是,不對。
氣味不對,身高也差了點。
「你誰啊?」
少年回頭的一瞬間,我定在了原地。
其實,就連那頭漆黑的發,也不一樣。
「神經病吧。」
眼前的人罵罵咧咧走開。
我茫然地盯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掌,忽然就有些想笑。
我也真的笑出聲了,喉間壓抑得發苦。
身後傳來細微動靜,我轉頭,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周慈。
他的鼻尖已經被春夜裡的風吹得泛紅,望向我的眼睛裡,全都是憐憫。
12
無聲的對視里,我看清了自己的心。
以至於手機在口袋裡響了很久,我都沒有察覺。
可它鍥而不捨地催促我,一遍又一遍。
我終於摸出來,放到耳邊。
「您好,請問是程先生嗎?這裡是市刑偵支隊。對於方又初的死因,我們已經查明,方便的話,你們可以來一趟。」
清朗女聲帶來的預告好似魔咒。
我的手開始哆嗦。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即將是什麼,可有他的消息,於我而言,就是瀕死前的救贖。
刑偵處常年不散的煙味混雜著卷宗的油墨氣息。
我被領到一間掛滿監控的辦公室,技術處理的大型設備立在眼前。
疲憊的警務人員靠坐在辦公椅上。
揉了揉眉間,有些難掩的躊躇。
「死者共兩個,確為他殺,但沒有第三人。也就是說,方又初和另一名死者,用同一把兇器,殺死了對方。」
我的手腳發涼,讀取的每一個字都難以消化。
「這次叫你們來,主要是想讓你們看看,認不認識這個人?」
丟到桌面的透明密封袋裡放了幾張照片。
一桌之隔,我只能瞄到照片內場景的血腥可怖。
人形橫在中間,刀口豁開悽厲的紅。
隨後,眼前的警務人員推動袋角,將它滑到我這頭。
未能瞑目的臉驟然呈現在我眼前。
顴骨高突、瞳孔渾濁。
我的身體如過電般驚起,耳間「嗡」一聲,腦中瞬間空白。
我認得他。
準確來說,我在很多年前,就認得他。
也是那個時候,我恨不得將他敲骨剝髓,送他死無葬身之地。
驚惶之間,我急速轉頭,看向了身後的周慈。

可回應我的,是他目光中的茫然。
他疑惑投來的對視,成為擊中我的另一道驚雷。
「你……不認得他嗎?」
「不認……」他比劃道,忽然又停了動作。
好似想起什麼,神色間儘是瞭然。
「我想起來了,就是他!他來找過又初哥很多次,上次就是他打了又初哥!」
加快的手語拚命解讀,我的血液卻頃刻涼透。
世界在無聲崩塌。
有什麼真相呼之欲出,我不敢窺探。
「你說……什麼?」
我哽在喉頭的問話幾近含糊,可周慈還是被我的表情駭在原地。
警方警惕地追問:「你認識?」
幾人交換了下眼色,技術處的小姑娘徑直打開大屏。
「來,你看仔細了,這是我們在這巷口調到的監控。」
13
我的脊椎僵直,如同被牽引的傀儡,木訥地看過去。
螢幕亮起,手動調到某個時間點。
起初,那裡是一片黑暗。
兩秒鐘後,我看到了融在夜色里的湛藍衣角。
是方又初。
他拚死拖著一個人往監控下走。
三面砌高的牆將他包圍,不留去處。
地上的人猛烈掙扎,閃過的光影投射到牆角。
一把刀貫入他的腿間,可他沒有鬆開手,固執地等著什麼。
等到了,他終於卸力般倒地。
地上的人揪起他的頭髮,撕破他的衣服,伴隨著他的反抗,將那把刀扎進了他的腹部。
瘋狂報復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無聲叫囂。
猙獰的笑在螢幕前鞭笞我的心臟。
忽然,處於下風的人五指攥緊那把血淋淋的刀,手起刀落,鮮血噴濺到光潔的胸口。
再次坐起身,他裸露的後背暴露在夜色下。
也暴露在螢幕前。
我眨了眨眼睛,忽然就不敢動了。
大屏里背對監控、坐在血泊中的那個人,突出的蝴蝶骨上,有一道蜿蜒的疤。
從肩胛爬到後腰,似經久的烙印在歲月里留下的痕跡。
我尋了它很久。
曾經,它還鮮艷的時候,我哄我家小朋友說,它不醜,它是你勇敢的功勳章。
可此刻,伴隨著主人的脫力,它徹底枯萎在我眼前。
摧毀我的理智,嘲諷我的愚蠢。
外界所有聲音褪乾淨。
我仿佛被扔到深潭裡,五臟六腑灌入鹹濕的水。
那麼沉、那麼冷,連挪動步子都變得艱難。
可我還是回過頭,去找尋最後一絲希冀。
渴求有人告訴我,不是這樣的。
周慈站在那裡,目光中的絕望跟掙扎終究到了頭。
他抬起手:「因為他小時候不會說話,你才會把我認成他的,對嗎?」
我的希望破滅了。
潮水轉瞬褪去,這個世界又變得清晰且喧囂。
一切都混亂不堪,包括我的五臟六腑。
心臟在收縮每一根血管,胃裡痙攣到翻江倒海。
我想拚死呼吸,卻無論如何都無法交換氧氣。
「程先生,你還好嗎?!」
「程先生!!」
伸到我眼前的每一隻手都在加劇我的驚惶,每一個字都變得那麼尖銳。
我不顧一切往外沖。
衝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腳下絆到什麼,我的膝蓋磕在水泥地上。
我遏制不住開始瘋狂乾嘔。
胸腔火燒一樣痛,灼得我眼淚不斷往下淌。
周遭驚叫聲四起。
可我連腰都直不起來。
視線模糊到白光乍現的那刻,我聽見自己在求救。
我跟我愛的人喊:「方又初,救救我。」
14
方又初,救救我。
「哥哥。」
少年費勁從嗓子眼裡冒出的兩個字將我喚醒。
我睜眼,看到了九歲的方又初。
一身破衣裳,偷完我的錢,被我拎著耳朵教訓。
「哪家的小啞巴?說,叫什麼名字!」
他嚇得一哆嗦,無意彎腰露出的後背上全是鞭痕。
心不甘情不願地拿石子在地上寫:「又初。」
我不識得幾個字,當孩子王的毛病又犯,大手一揮。
「又什麼玩意兒?算了,就叫你又又吧。」
時間往前推,搭建簡陋的鴿子籠里。
十一歲的方又初乖乖地趴在木板床上,任我抹燙傷藥,疼了就一縮,也不哭。
我的眼淚反倒掉了好幾回。
他坐起身,輕撫過我的臉,不緊不慢地打手語:
「哥哥不哭,你把我保護得很好啊,我這不是沒事嗎?」
「警察叔叔把他關起來了,我以後不會再被他抓回去了。」
轉瞬間,福利院來了兩個大人。
十三歲的方又初站在門口,手舞足蹈地跟我比劃。
「你有家了誒,是好事啊,可以讀書,還有爸爸媽媽,多好啊!」
「別難過,我等你在那邊安頓好了,再回來接我。」
僅翻過一個年頭,我回去了,翻遍那條拆了的舊街,找過故人。
可沒有人知道,我兒時撿回家的那個小朋友去了哪裡。
搜刮完全部記憶,我連名字都湊不全。
咿呀學語的人喊的那聲「哥哥」,變成青年臉上客氣的笑。
「程少。」
我驚醒過來,對上了周慈的視線。
所有關於他的一切如潮水般退散,他的聲音、他的容貌。
全部在我眼前消失殆盡。
最終映在我腦海里的,是他瀕死前解脫般囁嚅的側臉。
他在跟我說話,他一定在跟我說話!
他說了什麼?
我得回去!
我從床上翻身而起,拔掉所有限制我行動的管子。
不顧一切往門口沖。
外頭闖進來幾個護工,一把拖住我,架牢我的雙臂。
我奮力推開,拚命清空這些障礙。
揮出去的拳頭無差別掄到每個人身上。
頭被猛地按在牆上,緊接著,我的雙手被人死死束在後背。
從病房外奔進來的醫生舉起針劑,藥物注入我的肌肉。
我爆發的力量即刻被拆解乾淨,動彈不得。
雙腿發軟靠坐在牆邊時,我看到周慈眼眶通紅。
小心翼翼靠近我,手語遲緩:
「對不起,我知道你總有一天會知道,可我沒有想到他會出事……」
「我只是貪心,想在你身邊多留一段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