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何歸目視前方,車開得有些快。
但繃緊的下頜線暴露他的情緒。
「你送我到樓下就可以。」
還是不要讓他和甄晴碰面了,我想。
何歸恍若未聞,問我:「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是結婚日期,不是交往日期。
而是,開始日期。
和新的人重新開始,意味著徹底放下他。
然而我從未心甘情願放下他。
不知道為什麼,我撒了那麼多謊,甚至不惜拉上甄晴徹頭徹尾做一場戲。
可唯獨這個問題我不想再編造謊言。
「這些不重要,過去就讓它過去吧。」
何歸沒有追問。
只是攥著方向盤的手指發白。
到了小區,他仍舊沒有走。
「我送你們去醫院。」
「不用了。」
「陳朝予,」他看著我,莫名有些悲傷,「不要再對我說『不』了。」
我張了張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上樓帶甄晴,電梯里我和她說了何歸來了。
「阿予哥我要是被他看出來了怎麼辦?」
「不會的,我知道怎麼扮演一個合格的丈夫。」
她見到何歸本人依舊有些無措。
打了個招呼就沒有多說話。
撒這麼大的謊,她覺得對不起何歸。
何歸沒有發現她的異常。
他的視線在她的肚子上,雙眼緊緊盯著,長睫微顫。
似乎肚子裡不是一個孩子,而是洪水猛獸,令他驚慌。
他有一瞬流露出脆弱,下意識看向我,想要求助。
我避開視線。
何歸猛地反應過來。
他竟然在向加害者求助。
宮縮劇烈,甄晴疼得滿頭大汗。
我抱著她,儘可能說些話轉移她的注意力。
說到生完孩子搬到甄晴家鄉住時,何歸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實在太過冰冷。
我不自然地避開他的注視。
到了醫院。
我第一次處理這種事,心裡又慌又擔心,完全顧不上何歸。
「甄晴的家屬是哪位?」
「這裡,我是她老公。」
「行,你在這裡簽個名……」
跑上跑下辦手續,又進待產房陪了會甄晴。
等她進了產房我才發現已經天黑了。
閒下來,我又想到何歸。
他……應該走了吧。
車上說的搬家是真的。
我打算搬去一個不起眼的小城市,過平凡的日子。
然後在心還會跳動時想一想何歸。
原來今天是最後一次見面啊。
可惜沒有來得及再認真看他一眼,也沒有鄭重說再見。
我在深長的走廊胡亂踱步。
路過或焦急或開心的家屬。
走著走著,我忽然記起來,甄晴還在產房。
我答應過一個人要照顧她的。
轉身,撞入一雙幽深的眼睛裡。
何歸依舊戴著帽子和口罩,褲子沒有一絲褶皺,像是站了一整天。
他竟然還沒走!
所以,八個小時,他一直在看著我以甄晴丈夫的名義做所有事情麼。
不痛嗎?
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肯放棄?
他左手握拳抵著腹部,有些痛苦:「陳朝予,我們能不能……」
沒來得及說完。
手術室燈滅了,護士出來喊人。
先是護士抱著孩子出來,交代注意事項。
再是甄晴躺在病床上被推出來。
一切發生得很快又很慢。
等我回過神,發現何歸扶著牆,慢慢走向洗手間。
所以剛才是胃痛了嗎?
我忍不住倒了一杯溫水,去洗手間找他。
他摁著上腹,一下又一下乾嘔。
扶著水龍頭的手指微微顫抖。
明明痛苦,卻執拗地……
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連同大腦的記憶全部吐個一乾二淨
我伸手去扶他。
下一瞬被狠狠推開。
「別碰我!」他的臉蒼白得仿佛透明,「你身上,有她們的氣味。」
我的後腰不知道撞到什麼了,很痛。
可如果這屬於何歸的懲罰的話,我希望痛感要更強烈一點。
我面無表情,說:「嗯,我剛剛擁抱了我的孩子和我的妻子。」
何歸咬牙切齒:「『恭喜你』,我是不是應該這樣說?」
我遞給他溫水,說:「謝謝。」
何歸看我的眼神終於出現了恨意。
他接過,然後盡數潑在我臉上。
像一記耳光。
我聽到他說:「陳朝予,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10
後來的日子過得很快。
快到記得的日期永遠比當天慢一步。
我成了一個和陳朝予長得很像的普通燒烤店老闆。
起先不少人懷疑我。
可是過時的衣服髮型和老實萎靡的氣質實在與他們印象中的陳朝予相差甚遠。
有好事的人問我:「老闆,你說陳朝予是不是活該?」
我迴避鏡頭,專心烤串。
但是那人喝得半醉,越是躲越來勁:「說啊!連何歸都說他是活該了,全世界都拋棄他了哈哈哈哈!」
油脂落在炭火上,「滋啦」一聲,火焰躥起。
我把烤焦的韭菜遞給他:「吃去吧,別他媽在這嘚吧嘚。」
何歸一年前的獲獎視頻我看了不下千遍。
潮水般洶湧的掌聲與歡呼聲中,新一代影帝身姿挺拔,手捧獎盃。
聚光燈追隨,他面帶微笑輕壓麥架,從容自信。
「謝謝大家,好多年前我和一個人說我會拿影帝,向大家證明努力有用,我做到了。」
採訪中,很多記者追問他,那個人是誰。
何歸笑著,眉眼間卻儘是淡漠。
「是一個,總是讓我後悔的人。」
經驗豐富的記者嗅覺敏銳,很快問出下一個問題:
「劇裡面同樣被封殺的角色和陳朝予相比,你認為有什麼區別?」
他冷冷一笑,眼下淚痣令人難以忽視。
「一個是情有苦衷,一個是活該。」
我在白天佯裝無事,直到午夜夢回,那一字一句都像鈍刀子劃拉著我的痛覺神經。
……
最近流感嚴重,甄晴在醫院加班,讓我幫忙接果果放學。
臭小孩不肯老實寫作業,纏著要吃冰激凌。
「予叔叔,你讓我吃冰激凌,我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開始削路邊順手撿的木棍:「五歲小孩有個屁秘密。快寫作業!」
見我不信,果果不服氣了,也不交易,只顧著炫耀:「我在我媽的醫院見到何歸哥哥了!」
揚起的木棍停滯在半空,我有一瞬間恍神:「你再說一遍。」
「我還跟何歸哥哥說話啦。」
說到這他停下來,還記著冰激凌呢,雙手比心:「予叔叔給我冰激凌吧,我得吃了冰激凌才記得起來何歸哥哥說的話。」
「行,你說。」
「他問我為什麼認識他,我說我叔叔的手機里可多可多他的照片了,我叔叔總是拿著手機看他!」
「……」
後面估計是這臭小子胡編亂造的,我給了冰激凌,讓他哪涼快哪待著。
心不在焉穿肉串,力道沒掌握好,鐵簽穿過肉直戳手心。
我定定地看著掌心血洞,心想這麼小的傷口去醫院是不是解釋不通?
但還有果果呢。
我在水龍頭簡單沖了下,牽起果果:「走,帶你去找你媽。」
11
走進門診大樓,我才反應過來。
何歸為什麼會在這個小城市?又怎麼會在醫院?
大機率是果果認錯人了。
真的是一提到他就心亂如麻。
「就是這!」果果鬆開我的手,跑到左側,指著一面牆,「我就是在這裡見到何歸哥哥的。」
那面牆掛著全院主任醫師的介紹,甄晴的照片也在其中。
果果經常來這裡看他媽媽的照片。
因為曾經有小朋友說他沒有爸爸,我抱著他來到這裡,告訴他,他的父母是救死扶傷的醫生,做著非常偉大的事情。
從那以後,他特別喜歡碰見誰就指著甄晴的照片,說這是他媽媽。
我去甄晴的辦公室找她。
她看到我有些緊張,我朝她張手:「倒霉催的,被簽子扎破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她悄悄鬆了口氣,「我幫你處理下。」
果果竟然沒認錯人,而且甄晴也知道何歸在醫院裡。
「甄晴,何歸來醫院了是嗎?」
碘伏沒收住,倒了我一手。
她嘆氣:「感冒,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同事說他昨天吊了瓶水就走,不會來了。」
「哦,好。」我有點呆,把果果還回去之後就愣愣走回燒烤店。
我的生活常年平靜如一面澄澈湖水。
唯有「何歸」這個名字能輕而易舉在湖面捲起風暴。
風暴在五臟六腑之內翻湧不息,恣意橫行經年。
燒烤店的招牌照常亮起。
傍晚下了一場雨,溫度驟降,生意慘澹。
正打算關門,卻來了一個外賣單子。
顧客備註:「老闆把外賣送過來。」
做這一行我看遍各種稀奇古怪的備註。
「我買了準時寶,慢點送,賠償分你一半,送快差評」「你好,我是徐……俊……大……請給我多加辣,要不然我說中文沒力氣」……
比起那些,今天這個顯得特別正常。
我騎小電動到了酒店,聯繫顧客,跟他說放在前台。
「送上來。」電話那頭鼻音特別重,不時咳嗽兩聲,「1309。」
……病成這樣還吃燒烤。
病情加重該不會給我差評吧?
敲門,好一會才開門。
屋裡沒開燈,我就看到他鬆了把手,也不接外賣,直接走到裡面。
「進來吧,外賣放這兒。」他屈指敲了敲桌子,隨手戴上帽子和口罩,「有件事想跟您聊一下。」
這個聲音……
沒有中間媒介的隔離,現場聽更清晰,也更熟悉。
我閉了閉眼,深呼吸。
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