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助理是我以前工作室的員工,偷偷跟我說章明這段時間拍戲老是 NG,何歸就得重拍繼續被打,還有好幾次明明是借位,可章明揮著棍子真打在他身上。
「劇組的人都知道章明是故意的,但他們都在看戲。如果不是……」
助理連忙剎住話頭。
可我知道未盡之言是什麼——
如果不是你,何歸不會被換角,男一應該是他,不是章明。
如果不是你,劇組的人就會對何歸好一點,不會處處看不起他。
他的微博至今置頂著這句話:陳朝予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真誠的人,我相信他。
評論區充滿污言穢語、惡毒詛咒。
因為選擇站在我這邊,所有不合理的攻擊都變得合理,所有沒來由的憎惡都有了來由。
哪怕明知道,只要刪除,大家都會接納他,像是接納一個願意回頭的浪子。
可何歸以沉默表達態度,孤身與全世界對峙。
我輕輕揉開他在睡夢中仍然緊皺的眉頭,無聲祈求——
何歸,停止喜歡我好嗎?求你了。
可他執拗,不撞南牆不回頭。
只能由我來喊停。
半夜手機震動。
何歸怕吵醒我,越過我拿了手機。
我閉著眼睛,留意他的動作。
他的呼吸聲消失好幾秒,似乎在消化一件難以接受的事。
我放心了。
何歸已經看到那張 B 超單了。
6
第二天醒來,手機依舊是原來的位置。
身邊無人,何歸趕飛機回劇組。
我卸載定位軟體,開車去一家私人醫院。
甄晴產檢結束,歡喜地和我說著醫生說寶寶很健康。
「嗯,預產期快到了,你這下可以安心待產了。」
甄晴點點頭,又說:「對了予哥,昨晚你撤回了什麼信息?」
「我也不知道。」我無奈地笑了笑,「何歸發的,他看到了咱們編的聊天記錄,大概想問清楚吧。」
她靜了片刻,突然問:「予哥,真的要騙何歸嗎?要不還是把那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何歸吧,他會理解的。」
我沒有接話。
甄晴看出我不想聊這個話題,也就聊起別的。
穩穩噹噹把她送回我以前買的房子。
我在書房坐了一個通宵。
也許是悶在心裡太久,甄晴說的時候,我竟然有一股衝動想要告訴何歸。
但也僅僅一瞬。
那天掛在熱榜第一條的標題是這樣的:
「陳朝予性騷擾章明被拒,反將其暴打。」
「哥,這是假的對吧……你為什麼不說話……你快說這是假的好不好?」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至今沒有給何歸。
「假的。章明拍了我們接吻的視頻,威脅我,如果我不給他上,就要曝光出去。」
你看,多簡單的一句話,可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我就記得章明那副醜陋的嘴臉越來越近。
拳頭揮出去的瞬間我就已經做好退圈的決定。
酣暢淋漓地把他打得哭爹喊娘。
奪走手機,將視頻徹底刪除乾淨。
然後用他的衣服擦乾血,心裡邊異常寧靜。
章明趴在地上大喊大叫:「陳朝予你給老子等著,我他媽跟你沒完!」
「作為前輩我送你一句忠告,雖然是我打的你,但鬧起來你也沒半點好處。」
章明被我唬住,一時沒反應過來,這件事情影響最大的是剛經歷過被公司上訴的新人演員何歸。
只要他拿住這一點,無論什麼交易我都會答應。
「讓你的經紀人和我談,我會給你一個踩著我上位的機會。只要……」
只要不將何歸牽扯進來。
說來好笑,熱榜第一的標題是我親自想的。
章明成了無辜的受害人,他嘴角淤青但還努力樂觀笑著的採訪照引發無數路人同情。
他說:「朝予哥是我們新人無比仰慕的前輩,我很尊敬他,可是沒有想到他會是這樣的人。也不知道其他新人會不會也遭遇過這種事情……」
謠言佐證謠言,反而成了真。
耍大牌、暴力、性騷擾、同性戀……
或許死後我的墓碑會被人刻上這幾個標籤。
可那又怎麼樣。
墓碑之下,黃土之上,埋葬的真心不假。
7
一夜未歸,家裡監控見不到人。
可一天恨不得信息 99+的何歸沒有發來一條信息。
風雨欲來的前奏。
就等誰來先說破。
一周後,暴雨天突如其來。
我下到甄晴居住小區的停車場,打算驅車回家。
何歸種的多肉放在陽台,得收回屋子裡。
要是泡壞了他會不開心。
停車場很安靜。
以至於何歸仿佛憑空出現。
他靠著大 G,腳下一團水漬。
一顆顆水珠順著衝鋒衣衣角滴落。
他朝我看過來,面色煞白,眼底布滿血絲。
我咬緊牙根,藏在口袋裡的手失控顫抖。
兩個人久久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一輛車駛進停車場,喇叭聲打破僵滯。
他緩慢地眨眼,像是眨掉一層茫然。
「哥,帶我回家吧。」
剛關上家門。
我還沒來得及站穩,又濕又熱的身軀覆上來。
何歸異常急躁。
嘴巴、牙齒、手指、膝蓋、腰胯……雜亂地使勁。
我想等他先說話。
質問怒罵都可以,拜託他先開口。
可是他似乎認為沉默不語能掩飾不堪。
過了今晚,一切照舊。
怎麼可能。
「何歸,放開我。」
他充耳不聞。
手指按壓我的尾椎骨,暗示意味極重。
我揚起手,用了十足力道扇了他一巴掌。
「既然你去到那裡,那就應該知道,我已經結婚了。」
一秒,或是一分鐘。
何歸停下所有動作,額頭抵在我的頸側,笑聲嘶啞。
「陳朝予,你還不如一刀殺了我。」
我推開他,避開他的視線,低頭扣扣子。
「四年前我太年輕了,自以為是,如果做了什麼讓你誤會的事,我跟你道歉。
「現在我想收心了,我老婆快生了,我不想讓她難過。」
何歸垂著頭,半晌輕聲問:
「可是,哥,為什麼是我難過呢,我活該嗎?」
我怔了怔。
難以言說的疼痛像是長刺的鋼球,順著血液侵襲四肢百骸。
陳朝予,千萬別心軟。
我譏諷地笑了,說:「何歸,我直說了吧,每次和你接吻我都覺得噁心反胃,恨不得從裡到外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
「看在錢的分上,我忍了快兩個月,再繼續下去,我真的會吐在你身上。
「怪就怪你自己不爭氣,好好的人不做,偏偏做個 gay。」
下一瞬,何歸的眼底仿佛沁出血,猩紅暴虐。
「陳朝予,接吻就噁心了?」他單手解開皮帶,步步逼近,「這怎麼夠,還有更噁心的。」
還未等我反應過來,左手手腕繞上一圈冰涼的東西,接著繞到右手手腕。
這瘋子怎麼還隨身帶這種東西!
我猛力掙扎:「何歸,好聚好散,別發瘋!」
他一口咬上我的唇角,兇狠,卻又可憐。
「陳朝予,誰他媽要跟你好聚好散?」
我低估何歸的體力了。
攥緊被角的手被他握在掌心。
十指相扣,慾望也能過濾出純粹愛意。
他含住我的耳垂。
不顧一切地報復。

「哥,弄在裡面的話,你還能洗乾淨麼。」
8
雨下了多少天,我就被禁錮在床上多久。
再一次醒來,雨停了。
大床和我都是遍身狼籍,到處是難言的痕跡。
何歸是真的恨我了。
他沒有絲毫留情,即便哭著求他也不管用。
挺好的。
我在腦海里搜刮著冷笑話,把自己逗笑了才扶著腰起身。
走到門口發現何歸還在。
他單穿一條灰色運動褲,背對我打電話請假。
開著免提,我聽到電話那頭池珂抓狂咆哮。
「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又請假!以後誰會想要一個總是請假的演員,不管圈內圈外,這種事情傳出去對你不好,會被人拿來大做文章!」
何歸安靜聽著,沉默得嚇人。
直到池珂說:「陳朝予明明結婚有小孩了,卻瞞著你,一邊要你的錢,一邊要一個不知情的女人為他傳宗接代,他就是個爛人,不值得你全心全意付出。」
他聽到動靜,轉過身,眉眼疲倦。
看著我,然後說:「你說得對,我後悔了。」
他放下了他該放下的。
換我一輩子受困在這句話里。
沉重得喘不過氣。
但我甚至還能擠出一個莫名其妙的笑容,說:「誰也不欠誰了。」
何歸眼神暗了幾分。
他朝我走來,突然握住我的手臂,力道漸重。
疼痛猶如實質性存在,從表層皮膚碰到骨骼、細胞。
我沒有動。
直到我的手機鈴聲響起。
何歸才像醒了一般,渾身一震,徒然鬆手。
總有用盡全身力氣也留不住的人。
我和他一樣可悲。
來電是甄晴,她說肚子痛,像是宮縮。
我顧不上其他,套上衣服匆匆往外走。
習慣性在玄關拿車鑰匙時,才想起來車是何歸的。
「我送你。」
何歸說,從我手心拿走鑰匙。
後來我一直回想,應該拒絕的。
何必要用讓他痛苦至極的方式,逼他接受我預設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