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羨川捏扁了手裡的易拉罐,指節泛白。
「兩千萬。在那一刻,我媽的命,還比不上那冷冰冰的數字。」
「後來手術做完了,人沒下來。陸震天趕到醫院的時候,都沒來得及看最後一眼。助理說他哭了,哭得很傷心。」
「可是有什麼用呢?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在這個家裡,錢是萬能的,也是萬惡的。我恨他的錢,可我也離不開他的錢。」
「我成了個只會揮霍的廢物,因為只有我闖禍、我花錢的時候,他才會停下工作,正眼看我一次。」
他轉過頭,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流下來。
「宋里里,我是不是很可笑?」
「竟然想通過當個綁架犯,博取他的一點關注。」
18
我也沉默了。
原來,這個看似擁有一切的富二代,心裡破了個這麼大的洞,一直在漏風。
我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冰涼的手背上。
「陸羨川,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愛錢嗎?」
他吸了吸鼻子,「因為你窮?」
「……滾。」
我白了他一眼,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也不全是。」
我看著遠處的蒼山,緩緩說道:
「我爸是個賭鬼。在我記憶里,他永遠在躲債。」
「以前家裡有人敲門,別的孩子會高興地去開門,以為是爸爸回來了。而我只會哪怕在寫作業,也會第一時間拉滅電燈,躲在床底下瑟瑟發抖。」
「我們要裝作家裡沒人的樣子,聽著外面那些討債的人用油漆潑門,用腳踹門,罵著最難聽的髒話。」
「有一次,我媽發高燒,家裡連買退燒藥的錢都沒有。我爸卻偷走了我媽攢了半年的生活費,去翻本了。」
「那天晚上,我以為我要沒有媽媽了。我發誓,我這輩子絕不要再過那種因為沒錢而擔驚受怕的日子。」
「我要錢,不是為了買名牌包,也不是為了炫耀。我只是想用錢,給我和我媽砌一堵牆。」
「一堵厚厚的牆,把那些恐懼、貧窮、無奈,統統擋在外面。」
我說著說著,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那些年少時的窘迫和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忽然,一雙溫暖的手臂伸過來,把我攬進了一個懷抱。
陸羨川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好聞的皂角香。
「別怕。」
他在我耳邊輕聲說,「宋里里,別怕。」
「以後,我就是你的牆。」
我哭著捶了他一下。
「你?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還當牆,當爛泥還差不多。」

「爛泥也能扶上牆啊!」
他不服氣地反駁。
「再說了,我現在有錢了,5000 萬呢!夠給你砌好幾層長城了!」
「那是我的策劃費!」
「好好好,你的,都是你的。」
他緊緊地抱著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
「宋里里,我們做個交易吧。」
「什麼?」
「我不當那個只會博關注的廢物了,你也不當那個鑽錢眼裡的財迷了。我們兩個小可憐,湊合湊合,搭夥過日子吧。」
我吸了吸鼻涕,在他新洗的襯衫上蹭了蹭。
「陸羨川,你這算表白嗎?」
「算吧。」他有些不好意思,「主要是……我覺得除了你,也沒人會吃我炒的見手青了。」
「滾啊!」
那一晚,在大理的星空下。
兩個殘缺的靈魂,湊到了一起。
我們都受過傷,都帶著刺。
但在這個寒冷的世界上,我們選擇了抱團取暖。
後來,也正因為這晚,我才明白,那句「我就是你的牆」,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話。
他為了做我的牆,把自己變成了一座孤島。
19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如果不看新聞,我們幾乎忘了自己還是「逃犯」。
直到那天,我在買菜回來的路上,看到了一則尋人啟事。
不是尋陸羨川的。
是尋我的。
【宋里里,女,22 歲……其母因思女心切突發心臟病住院,盼速歸。】
我的手裡的菜籃子掉在了地上。
我媽。
那個每次打電話都要嘮叨我半小時,卻總會偷偷給我轉帳的媽媽。
那個為了省錢給我買房,一件衣服穿十年的媽媽。
我心臟猛地一縮,痛得無法呼吸。
我玩脫了。
我只顧著和陸羨川玩這場刺激的「逃亡遊戲」,卻忘了現實世界裡,還有人在愛著我。
我沖回院子。
陸羨川正在給院子裡的花澆水,看到我慌張的樣子,笑容凝固了。
「怎麼了?」
「我要回去。」我紅著眼眶,「我媽病了。」
陸羨川沉默了。
他放下水壺,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
「好,我們回去。」
「可是你……你回去會被你爸打死的,還要被逼聯姻。」
陸羨川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我從未見過的成熟。
「宋老師,這堂課你教得很好。」
「逃避是沒有用的,有些責任,必須去面對。」
他摸了摸我的頭,「而且,我也想讓我爸看看,他的兒子,不是廢物。」
20
回去的飛機上,陸羨川緊緊握著我的手。
下了飛機,我們直奔醫院。
在 ICU 門口,我看到了仿佛老了十歲的媽媽。
「媽!」我跑過去。
那一刻,所有的胡鬧、所有的偽裝都崩塌了。
我只是個不孝的女兒。
好在,媽媽搶救過來了,雖然還在觀察期,但沒有生命危險。
見完媽媽,我走出病房,撲進陸羨川的懷裡悶頭大哭。
他摸著我的頭。
「別擔心,我在」
於是,身價千億的陸少爺,成了我媽的專屬護工。
醫院這種地方,最能磨鍊人。
剛開始,陸羨川連倒個尿壺都要戴口罩,還要噴半瓶花露水來壓味兒。
隔壁床的大爺看傻了:「小伙子,你這是倒尿還是調香呢?」
陸羨川強忍著反胃,一臉視死如歸。
但三天後,他變了。
我媽做完手術,身上插滿管子,動彈不得。
我因為要跑繳費和辦手續,忙得腳不沾地。
等我回到病房時,看到陸羨川正坐在床邊,用棉簽沾著水,一點一點潤濕我媽乾裂的嘴唇。
「阿姨,疼不疼?」
他聲音溫柔得不像話,跟我之前見過的那個咆哮綁匪判若兩人。
我媽虛弱地搖搖頭,眼神里滿是慈愛。
「小陸啊,辛苦你了……我看你是個好孩子,家裡是做什麼的呀?」
陸羨川手一抖,心虛地看了我一眼。
「阿姨,我……我是做……做安保工作的。」
「哦,保安啊。」我媽點點頭,「保安好,保安踏實,身體好。」
我在門口差點笑出聲。
那段時間,陸羨川學會了怎麼看輸液瓶的流速,學會了怎麼給病人翻身拍背,甚至如何在樓道的陪護床上安眠。
深夜,我累得趴在床尾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輕輕把我抱起來,放到了旁邊的陪護床上,還給我蓋上了帶著洗衣液味道的外套。
「睡吧,宋老師。」
他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得像羽毛一樣的吻。
「剩下的,交給我。」
那一刻,我真的以為,我們會這樣一直平淡而幸福地過下去。
21
但該來的還是來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
沒有我想像中的黑衣保鏢,只有一個穿著香奈兒高定套裝、踩著十厘米紅底高跟鞋的女人。
她的打扮和第一天我見到的陸羨川一樣。
是楚搖搖。
陸羨川當時正在給我削蘋果,手裡的刀一抖,蘋果皮斷了。
「楚……楚搖搖?」
他下意識地擋在我面前。
「你別亂來啊!有什麼沖我來!宋里里是無辜的!」
我心裡一緊,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豪門狗血劇:
甩支票、潑水、打耳光。
楚搖搖上下打量了一番穿著格子襯衣、鬍子拉碴的陸羨川,嫌棄地皺起了眉頭。
「陸羨川,你現在的品味真是越來越……接地氣了。」
她走到我面前。
陸羨川全身肌肉緊繃,像只護食的狗。
楚搖搖看了我一眼,突然從限量版的愛馬仕包里掏出一張支票,「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我心想:來了!給我五百萬讓我離開他!
我剛想說「阿姨……哦不姐姐,我不要錢」,就聽見楚搖搖霸氣地開口:
「宋里里是吧?這裡是一千萬。」
我:???
楚搖搖:「請你務必、一定、死死地把陸羨川這個傻冒鎖死在你的身邊。千萬別讓他回南洲,更別讓他跟我結婚。這一千萬是定金,事成之後,我再給你追加五百萬嫁妝。」
我和陸羨川都傻了。
「什……什麼意思?」
陸羨川懵了。
楚搖搖翻了個白眼。
「大哥,你不想娶,我更不想嫁好嗎?我有男朋友,比你年輕,比你帥。要不是我爸逼我,我才懶得理你。」
她指著陸羨川的鼻子。
「我今天是來跟你談合作的。陸伯伯那邊施壓了,說如果你這周不回去,就要對宋里里動手。我雖然不喜歡她,但我更不想嫁給你。」
楚搖搖轉過身,眼神變得嚴肅:
「陸羨川,你要是真男人,就別躲在這裡玩過家家。你要是不想聯姻,不想讓她受委屈,就滾回去把你爸的權奪了。到時候你退婚,我自由,雙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