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攥得發白。
好荒謬。
怎麼會。
怎麼能。
是奶奶呢?
我不記得自己怎麼回家的了。
黑暗的房間裡,手機震動了下。
冷戰後,江霆淵第一次發來消息。
我機械地點開。
【你要無理取鬧到幾時?我江家的長孫不能被人罵私生子,你不接受,我們就離婚。】
心像被生生撕裂。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躺在水汽氤氳的浴缸中,用送給江霆淵的剃鬚刀劃開了手腕。
用盡最後的力氣,我回復他。
【死也不離。】
朦朧中,有個小小的身影背對著我,奶聲奶氣地說:
「媽咪,這個爸爸不好,咱們不要他了。」
我猛地睜開眼,平坦的小腹陣陣痙攣。
無聲地提醒我,那裡曾存在過一個小生命。
病床邊,向來矜貴從容的男人滿臉胡茬,雙眼紅腫。
「知意……對不起,是我害死了咱們的孩子。」
他哽咽著,低頭親吻我的傷疤。
「我寧願這輩子絕嗣,也不想失去你,求你了,別再拋下我……」
我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淚水像流不盡般湧出。
「那你答應我,再也不見溫瑤和她的孩子。」
良久,江霆淵低啞的聲音才響起。
「好。」
6
我像被主人丟棄的破布娃娃。
只要被撿起,就願意相信他愛我。
江霆淵支付上億違約金,收回溫瑤的所有資源。
我忽略心臟持續的酸痛感,無視啃得不成型的指甲。
我們自欺欺人地編織了三個月恩愛夫妻的假象。
直到奶奶摔倒緊急入院。
病房外,只有溫瑤一人。
我來不及細想為什麼江家人都不在,推門前,她說:
「你斗不贏我的。」
然後攥住我的手,用力一扯。
我們雙雙滾落樓梯。
世界變得光怪陸離,布滿刺目的紅。
溫瑤挺著大肚子被送入院的照片席捲全網。

我耳邊傳來江霆淵冷漠至極的聲音。
「讓你失望了,孩子還好好的。」
「江知意,我從來不知道你能惡毒到這個地步。」
他眼底翻湧著嫌惡:「現在全港都在罵她插足我們的婚姻,你滿意了?」
不等我辯解,江霆淵當場致電電視台。
「暫停江知意所有工作,是否解僱,待定。」
我顫聲質問:
「不!你明知我當主持人是想找到親生父母……」
江霆淵不耐煩地打斷。
「江家找了這麼多年都沒找到,你就是個被拋棄的孤兒!」
他眸中閃過一瞬愧疚,但眨眼便消失不見。
咔嚓——
心底有什麼東西徹底碎了。
江霆淵拿出一份附帶嚴格保密條款的離婚協議。
「事情鬧成這樣,你有很大的責任,溫瑤的孩子我不認,流言蜚語都能逼死她。」
他放軟了聲音:「老婆,你配合些,對外宣布我們因性格不合,一年前已經和平分開,程序上我們先離婚,等事情過去了再復婚……」
我平靜地打斷他:「要麼離婚,我公開一切。」
「要麼不離,讓溫瑤跟她的私生子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江霆淵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以退為進這招也對我沒用!」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別忘了,你的工作是我一句話的事。」
「你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離開江家,你將無處可去。」
我狠狠地打了個寒顫。
相識 9 年,結婚 4 年,卻仿佛今天才真正地認識他。
隨之而來的,是不可抑制的憤怒。
我拿起身旁的相框用力朝江霆淵砸去。
歇斯底里地怒吼:「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他捂著流血的額頭,怒極反笑。
「你真該去看心理醫生了!」
7
我的手機被沒收,別墅外布滿保鏢,傭人全換成了聾啞人。
意思很明確。
不簽字,就永遠別想再出現在大眾眼前。
同時,江霆淵還派來一個心理醫生。
可笑的是,他壓根沒做過背調。
更不知道,林醫生是溫瑤的狂熱粉絲。
於是,我重度抑鬱症的診斷被瞞下。
所謂治療,就是不停教唆我自行了斷。
溫瑤越想名正言順地取代我。
我越要活著。
可以說,心中的恨意強撐起我僅有的求生欲。
直到溫瑤早產,林醫生在治療時「無意」透露。
江奶奶當年收養我,是一場精心的算計。
最後那根繃緊的弦。
「啪」地一聲。
斷了。
所有情緒似乎都在那日消耗殆盡。
現在,我的聲音平靜得出奇。
「您早就知道江霆淵的弱精症,聯姻這條路走不通,所以選中了我,一個漂亮聰明卻缺愛的孤女,和我的養父母聯手演了一齣戲。」
我看著病床上這個曾給過我「家」的老人,嘲諷地勾了勾唇角。
「您把我當作童養媳,我能生自然最好,若不能,即便您往後為江霆淵找再多女人,我也只能任您拿捏。」
江奶奶渾濁的眼裡泛起淚光。
「奶奶是有私心,可也是真心疼你這孩子……」
我不為所動:「您的疼愛,是讓管家把用過的套交給溫瑤?還是默許她化妝成我的樣子,去製造和江霆淵那夜?」
「您甚至騙我摔倒,縱容溫瑤利用輿論逼我離婚,好讓您的曾孫認祖歸宗!」
我再也待不下去。
拉開房門前,江奶奶帶著哭腔喚我。
「知意,是奶奶對不起你……」
「我胃癌復發,時日無多了,只想閉眼前看到江家有後,是我老糊塗,可霆淵他是真的不知情……」
我沒有回頭。
「恭喜您,得償所願了。」
8
飛機緩緩拉升。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煙花正絢爛綻放。
身後傳來議論:「江家為長子滿月放的,真是闊綽,15 分鐘一千萬,足足放一個鐘頭呢!」
「那當然,孩子生母可是江少白月光,換做那個孤兒前妻,恐怕連張公告都懶得發哈哈哈……」
「一口一個孤兒!你們倒是有爹媽,不也跟沒爹媽教的孤兒一樣嗎?」
一向溫婉的媽媽像只護崽的老鷹,驟然從座位站起。
「再亂嚼舌根,我現在就撕爛你們的嘴!」
那兩人氣紅了臉,在迎上她冷冽的目光時,又悻悻住口。
媽媽轉過身,握住我冰涼的手。
「囡囡,有爸爸媽媽在。」
她的聲音滿是疼惜。
「從今往後,再沒人能欺負你!」
我埋進她溫暖的懷裡。
得知所有真相那日,我將牙刷磨成刀。
是爸媽及時趕到,從死神手中搶回我這條命。
我跟溫瑤的相像並非巧合。
她是我堂姐。
當年爸媽回內地探親,我在火車站被人販子拐走。
此後十多年,他們兩地奔波苦苦尋覓,始終杳無音信,心灰意冷下遠走異國。
若不是這次事件鬧上外網熱搜,他們或許永遠找不到我。
愛與不愛,真的很明顯。
在我最灰暗的日子裡,江霆淵只以為我故技重施,一次也沒露面。
在絕望的深淵,是爸爸媽媽一點點把我拉了回來。
允許我的崩潰,接住我的痛苦,珍視我的存在。
我重新看到了人生的意義。
簽離婚協議時,江霆淵還以為我終於服軟學乖了。
他恢復我的工作,送來一件件名貴禮物,當作彌補。
可他不懂,我執著地留在江家,圖的從不是錢權。
我渴望的,是家人無條件的愛。
所以,我從未想過復婚。
「放心吧媽媽,我不難過。」
我從媽媽懷中抬頭,故作打趣道:
「經歷背叛、喪子、離婚,我也不過 25 歲,正是最好的年齡,剛好重新開始。」
媽媽紅著眼,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
「嗯,我女兒這輩子的苦,到此為止了。」
飛機穿越雲層,再也不見那片燦爛煙火。
我收回視線,重重地點了點頭。
9
滿月宴上,觥籌交錯。
溫瑤在這類場合總是如魚得水的,不像知意,多少帶著幾分拘謹。
江霆淵走到甲板,海風打在臉上,有些涼。
他下意識摟緊懷裡瘦弱的孩子。
「看,今天的煙花特意為你放的,是你媽咪最喜歡的藍色……」
話至一半,江霆淵才猛然想起,孩子生母並不是江知意。
但那又如何?
他看向宴會廳里笑靨如花的溫瑤。
一個意外罷了。
遲早要撥亂反正。
懷裡的孩子哼唧幾聲,江霆淵輕笑著調整了姿勢。
「你也想看看媽媽對不對?」
他撥去視頻電話,一遍又一遍。
卻始終無人接聽。
對了。
知意說過要在大陸旅遊一段時間,自然收不到港城的消息。
或許是死過兩次的緣故,她這一個月格外乖。
聽話得像剛來江家時那樣。
事事順從,句句回應。
可連個新號碼也不留。
看來,是面上裝得平靜,心裡還在鬧脾氣呢。
「老公。」
嬌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大家都等你呢,快帶孩子過來呀!」
江霆淵沒來由地一陣煩躁,習慣了知意清悅的嗓音。
現在才發現,溫瑤的夾子音這麼矯揉造作。
「來了。」
狗仔簇擁而上,招呼著各界名流拍下世紀大合照。
江霆淵戴上應酬的假面,溫柔地攬住身旁的溫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