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轉向鄭昊,語氣平靜得可怕:
「鄭昊,你先送媽回家。她情緒比較激動。」
我又看了一眼蘇瑾,她接觸到我的目光,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低下頭。
「至於這位……蘇瑾小姐,」
我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看著她身體一顫,「你也先回去平復一下吧。」
最後,我重新看向鄭昊,下達了最終指令:
「晚上七點,回家。我們談談。」
鄭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神里充滿了乞求和解脫的渴望,下意識想伸手來拉我。
我抬手,精準地避開了他沾著辣椒水的手,手指向上,指了指天花板角落裡正對著我們的黑色監控探頭。
「別在這裡拉拉扯扯,」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你公司招投標,也這麼不注意場合,不講究專業形象嗎?」
鄭昊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由白轉青,徹底啞火。
13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鄭昊身後的蘇瑾忽然捂著肚子,眉頭緊蹙,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帶著哭腔的呻吟:
「學長……我……我肚子有點疼……」
瞬間,周圍的目光又充滿了探究和議論。
婆婆更是像被點燃的炮仗,要不是保安攔著,又要衝上去:「你裝!你接著裝!賤人!」
我側過頭,目光落在蘇瑾那張梨花帶雨、我見猶憐的臉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極淡的、沒有絲毫溫度的微笑。
「蘇小姐,別害怕,」我的聲音溫和,「身體不舒服要及時看醫生。」
我的視線掠過她,看向店裡那款他們剛才關注的白色嬰兒床,床頭掛著的價簽清晰可見。
「對了,那款嬰兒床,看著不錯,原價 3500,會員好像能打九五折。」
我微微向前傾身,聲音壓低,卻確保她和鄭昊都能聽見,語氣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善意」提醒:
「記得讓店員開發票,抬頭寫清楚……」
我故意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看著蘇瑾驟然緊張起來的臉和鄭昊瞬間繃緊的身體,才慢悠悠地吐出後半句:
「……方便以後報銷。」
那個未盡的「鄭」字,像一把無形的利刃,懸在了他們頭頂,留給他們自己去品味其中的威脅和寒意。
說完,我不再理會他們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伸手架住還在罵罵咧咧的婆婆,乾脆利落地向著電梯口走去。
身後,圍觀人群更加肆無忌憚地議論和快門聲。
「那是正房?好冷靜啊!」
「我的天,帶著婆婆來抓姦,還拍了全程!」
「那男的真不是東西,老婆這麼漂亮還出軌!」
「好像懷孕了?嘖,劇情複雜了……」
電梯門緩緩合攏,將那一團混亂徹底隔絕在外。
在門縫完全閉合的前一秒,我似乎聽到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帶著快意地鼓了兩下掌。
很好。
我面無表情地想。
今天這場「偶遇」的素材,朋友圈、短視頻平台、本地八卦群……應該能收穫至少幾十個不同角度的版本了吧?
14
回到車上,婆婆癱在副駕駛座上,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嘴裡反覆念叨著:
「怎麼辦……怎麼辦啊小婧……家醜啊!這傳出去可怎麼見人啊!鄭昊的前程都要被這個狐狸精毀了!」
我默默地遞給她一瓶剛才在便利店買的礦泉水,語氣依舊聽不出什麼波瀾:
「媽,別急,先喝口水順順氣。」
她接過水,卻沒喝,只是死死攥著瓶子,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昏暗的車庫牆壁。
我系好安全帶,連接手機藍牙,車載音響里自動開始播放我昨晚設置好的歌單。
一首節奏強勁、歌詞霸氣的《姐就是女王》瞬間充斥了狹小的車廂空間。
「姐就是女王,自信放光芒……」
在這與車內壓抑氣氛格格不入的激昂音樂中,我看著後視鏡。
鏡子裡,鄭昊的身影從電梯口踉蹌著追了出來,他揮舞著手臂,似乎想喊住我們。我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著節奏,然後,給正在播放的這首《姐就是女王》,點了一個贊。
嗯,節奏帶感,歌詞應景。
15
晚上七點十五分。
我正坐在餐桌旁,慢條斯理地用一塊軟布擦拭著那個小小的 U 盤。
婆婆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客廳來回踱步,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造孽」、「家門不幸」。
門被推開的聲音,鄭昊進來了。
帶著一絲遲滯和心虛。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被辣椒水染得斑斑點點的皺巴襯衫,領口歪斜,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眼下的烏青濃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
一夜之間,那個在學妹面前意氣風發的「學長」,似乎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只剩下狼狽和頹喪。
他的目光先是怯生生地掃過我,見我沒什麼表情,又看向他母親,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婆婆一見他這模樣,剛才的焦躁瞬間化為了心疼,帶著哭腔喊了一聲:「昊昊……」
就是這一聲,像是觸發了某個開關。
鄭昊的目光與我冷靜的視線在空中一碰,然後,毫無預兆地,「噗通」一聲——
雙膝重重地砸在了客廳光潔的復合木地板上。
那聲響,沉悶又清脆,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婧婧……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帶著哭腔,額頭幾乎要貼到地面,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婆婆當場就崩潰了,眼淚「唰」地流下來,撲上去就想扶他:「兒子!你這是幹什麼呀!快起來!有什麼話好好說!地上涼啊!」
我依舊坐在餐桌旁,手指靈活地轉動著那個 U 盤,看著眼前這幕「母慈子孝」的苦情戲,我輕輕笑了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他們耳中:
「跪都跪了,演都演了,不如……把流程走完?」
16
我沒理會婆婆試圖攙扶的動作,拿著 U 盤,走到客廳那台 100 寸的液晶電視前。
婆婆為了追劇買的,螢幕夠大,夠清晰。
將 U 盤插入電視背後的接口。
電視螢幕亮起,裡面是行車記錄儀 TF 卡里所有的原始文件夾。
我早已整理好,一個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夾赫然在目。
裡面是 42 個視頻文件,按照時間順序從去年十一月排列到今天。
每個文件的命名都簡單粗暴地顯示了記錄的起止時間。
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點開了第一個文件——去年 11 月 3 日。
畫面依舊是行車記錄儀特有的前方視角,時間戳顯示 21:42:17,車輛停在學妹公司樓下。副駕門打開,蘇瑾的身影坐進來。,
「學長,等很久了吧?凍死我了。」
她的聲音透過電視音響傳出來,帶著撒嬌的意味。
「沒事,剛到你公司,快暖暖。」這是鄭昊的聲音,溫柔得讓我陌生。
接著是最後一個文件,今天上午商場母嬰區的衝突,聲音嘈雜,畫面雖然被遮陽板擋了大半,但婆婆的尖叫、鄭昊的慌亂、蘇瑾的哭喊,以及那句清晰的「我肚子疼」,無一不在還原著當時的混亂。
我沒有一個個點開全部 42 個,那太浪費時間。
我用了電視自帶的多文件預覽功能,將 42 段視頻縮略圖平鋪在巨大的螢幕上,然後選擇了「連續播放」。
於是,一場時長被壓縮到僅僅八分鐘的「渣男紀錄片」開始了。
螢幕上畫面快速閃動,如同按下了快進鍵的人生切片:不同的夜晚,相似的車內場景,有時是蘇瑾上車時帶進的寒風,有時是車輛停在某個偏僻角落長時間的靜止,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偶爾的輕笑,有時是兩人商量著去哪家新開的店,有時是離別前黏糊的親吻聲……時間戳無情地記錄著每一次背叛發生的具體時刻,包括那些他告訴我「在加班」、「在應酬」、「在兄弟家看球」的夜晚。
八分鐘。
42 次背叛。
婆婆的臉從最初的震驚,到不敢置信,再到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變得慘白如紙。
她張著嘴,像是離水的魚,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鄭昊則早已不是跪著,而是幾乎癱軟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地板,不敢抬頭看一眼螢幕。
17
視頻播放完畢,客廳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以及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
我沒有說話,轉身從餐桌上的文件夾里抽出了兩張提前列印好的 A4 紙。
走到婆婆面前,將兩張紙並排遞到她眼前。
左手:《婚內財產協議》
右手:《離婚協議》
紙張潔白,黑字清晰,像兩道通往不同未來的選擇題。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媽,您替我選。」
婆婆的瞳孔猛地收縮,視線慌亂地在兩份協議之間游移。
她看看癱在地上不成器的兒子,又看看我冰冷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帶著哀求的話:
「婧婧……就不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嗎?男人……男人有時候就是會糊塗一次……」
「可以啊。」我立刻接話,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用拿著《離婚協議》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左手那份《婚內財產協議》,「機會,就在右手。您想選這個?」
婆婆一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怕我反悔,幾乎是搶一般伸手就要去拿我右手的《離婚協議》。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紙張的瞬間,我手腕一翻,「啪」地一聲,用手背按住了那份協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