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川原本靠在沙發里,聞言眼皮都沒抬。
直到聽見「背影」這個詞,一種莫名的直覺讓他眉心微蹙。
他伸出手,聲音冷淡:「手機,我看看。」
友人嬉笑著遞過去。
螢幕上,是周時嶼最新更新的一條社交狀態。
沒有配文,只有一張照片。
女人站在遊艇甲板邊緣,面朝蔚藍大海,長發被海風吹拂,露出整個光滑白皙的背部。
而在那流暢的曲線中央,一個淺淺的腰窩清晰可見。
陸澤川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腰窩他太熟悉了。
結婚一年,即使同床異夢,即使他刻意忽視,但某些畫面早已印入記憶深處。
更何況,這個腰窩在半個月前他還見過。
是蘇念安。
一股混雜著怒意和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猛地竄上心頭。
他「嚯」地站起身,將手機丟回給友人,一言不發,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哎,川哥,去哪?這才剛開始……」
他恍若未聞,徑直驅車回到那棟許久沒回去的房子。
車庫空空如也,她常開的那輛車不在。
衝進屋內,一切陳設如舊,卻冷冷清清,沒有一絲活氣。
「太太呢?」他找到正在打掃的保姆,聲音繃緊。
保姆被他難看的臉色嚇了一跳,「太太……從那天跟您去辦手續回來,就、就沒再回過家了。」
陸澤川猛地僵在原地。
一股近乎絕望的恐慌感由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憤怒,不是焦躁。
而是他清楚地意識到,那個曾經占據「陸太太」頭銜的女人,不再屬於他了。
幾乎是本能地,他拿出手機,想要給蘇念安打電話。
通訊錄翻到底,也沒看到她的號碼。
他表情茫然,來回翻了幾遍,結果都是一樣。
「怎麼會……」
不知道想到什麼,他猛地怔住。
記憶里被他遺忘的畫面浮現在腦海。
剛結婚時,蘇念安總是為了一些小事給他打電話。
次數多了他便沒了耐心,將蘇念安的電話拉黑刪除。
從那天開始,他沒再給蘇念安打過電話,也沒再接到過她的電話。
意識到這個問題,陸澤川很快從保姆那裡拿到蘇念安的電話,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規律的忙音。
一聲,兩聲……直到自動掛斷也無人接聽。
他又撥了一次。
結果還是一樣。
心頭的恐慌感在這一刻被無法抑制的憤怒取代。
她怎麼敢的?
還沒離婚,她就跟別的男人出遊?
他煩躁地扯松領帶,目光在空曠冷清的客廳里漫無目的地掃視。
最後,視線定格在客廳角落那個不起眼的玻璃陳列櫃底層。
那裡安靜地躺著一個手工粗糙的陶瓷杯。
杯身上歪歪扭扭地畫著兩個抽象的小人,旁邊寫著幼稚的「第一名」。
那是高二時,蘇念安在校運會上贏得的獎品。
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卻是他親手做的。
她卻一直留著,結婚後也帶了過來,放在這個不起眼的角落。
陸澤川記得,有一次保姆打掃時不小心碰倒,蘇念安立馬緊張地衝過去檢查。
他從未見過蘇念安對一個物件珍視到這個程度。
陸澤川走過去拿起那個冰涼的杯子。
劣質的釉面觸感粗糙。
看著這個杯子,陸澤川的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偏執的冷笑。
他篤定蘇念安會回來拿這個杯子!
9
再次見到陸澤川,是在離婚冷靜期結束的前一天。
我回了婚房一趟。
有些零碎東西,總該帶走,徹底了斷。
推開門,玄關處多了一雙不屬於我的高跟鞋。
空氣里,飄著一絲陌生的香水味。
我沒在意,徑直朝樓上臥室走去。
卻在樓梯拐角,迎面撞見從客房走出來的江月凝。
她穿著絲質睡袍,頭髮微濕,鬆散地披在肩頭,臉上是剛沐浴後的紅潤。
看到我,她腳步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蘇小姐,你回來了啊。」
那姿態,坦然得仿佛她才是這裡的女主人。
我移開目光,側身準備繞過她。
「蘇小姐,」她的聲音溫軟,「你回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也好讓阿姨準備你的晚餐。」
我腳步未停,連眼神都懶得給她一個。
與一個炫耀勝利的人爭辯,毫無意義。
「蘇念安。」
她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快步跟上來擋在我面前。
「你也別太難過了,說到底夫妻一場,阿川這兩天的情緒也不高。只不過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學會接受現實。」
「不裝了?」
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直視她的眸子:「江月凝,我見過手段比你更高明的女人。你以為陸澤川看不出來嗎?」
「勸你扮演好你的白月光,別搞多餘的小動作,否則你也進不了陸家的門。」
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了男人低沉的聲音:
「蘇念安,你在胡說什麼?」
回頭,陸澤川站在客房門口。
他穿著家居服,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看向我的眼神極其複雜。
江月凝快步走到他身邊,柔聲道:「阿川,你醒了?我看蘇小姐突然回來,怕她有什麼急事,就想問問……可她好像不太高興。」
陸澤川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眉頭蹙起:「你回來幹什麼?」
他的語氣算不上好,帶著慣有的冷淡。
我沒回答,只是平靜地打量著他。
見我不語,他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玩夠了?周時嶼沒陪你一起回來?」
原來他都知道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你提這個做什麼?」
他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微微一怔。
我的目光掠過他身旁戒備看著我的江月凝,最終落到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陸澤川,」我喊他,「明天能領證不就好了?」
「你還在意別的做什麼?」
話音剛落,陸澤川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蘇念安,你以為我是在意你跟誰出遊?」
「不然呢?陸總以為我們之間除了那張證,還有什麼值得你在意的嗎?」
「你——」
他被我的話噎住,額角青筋微跳。
江月凝適時地輕扯他的衣袖:「阿川你別生氣,蘇小姐可能只是心情不好。」
她的介入像一盆油澆在了火星上。
陸澤川猛地甩開她的手,目光死死鎖住我:
「好,很好。蘇念安,你現在是翅膀硬了,真以為傍上周時嶼……」
「陸澤川。」我打斷他,眉眼間毫不掩飾厭惡。
「我回來,只是拿我自己的東西,不是來表演爭風吃醋的戲碼。」
說完,我不再看他瞬間鐵青的臉,繞過他們回了房間。
房間裡的東西不多,我很快收拾好。
拉著箱子走出房門時,卻見江月凝獨自等在了走廊盡頭。
她已換下了睡袍,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看起來溫婉無害。

只是眼神裡帶著一種混合著幾不可察的憐憫。
「蘇小姐,」她慢慢走近,聲音壓得很低,「有件事,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
10
我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輕輕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我懷孕了,阿川的。」
即便是早已做好決定放下,但聽到這話,心臟某處像是被揉進一把碎玻璃渣,密密麻麻的疼痛瞬間蔓延開來。
我握著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
但很快,那陣刺痛便被一種更深的麻木覆蓋。
我早該猜到的,不是嗎?
只是在今天之前,我還對他抱有可笑的期望。
我什麼也沒說,拉起箱子頭也不回地離開。
第二天,陸澤川踩著點到了民政局。
跟上次不一樣,這次他沒帶江月凝。
他穿得很正式,手上的婚戒早已摘下,只剩下一圈很淺的印子。
神色淡然,不喜不悲。
流程快得超乎想像。
蓋章、簽字、換本。
我們全程沒有任何交流,甚至沒有再看彼此一眼。
走出那棟灰色建築的大門,陽光有些刺眼。
正準備招手叫車,一輛熟悉的邁巴赫卻已穩穩停在了我面前。
周時嶼推門下車,朝我揚了揚下巴,嘴角依舊是那抹玩世不恭的笑。
「恭喜恢復自由身,蘇小姐。」他拉開車門,「去哪兒?我送你。」
「謝謝。」
我正要上車,身後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
「蘇念安。」
陸澤川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周時嶼,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與審視。
周時嶼輕笑一聲,毫不避諱地迎上陸澤川的視線。
兩個身高腿長的男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對峙,空氣里瞬間瀰漫開無形的硝煙味。
「阿川,」周時嶼率先開口,語調慢悠悠的,「離婚證都領了,還這麼依依不捨?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周時嶼,我的事,還輪不到你插手。」
「現在她的事,可未必還是你的事了。」
周時嶼笑容不變,語氣里的挑釁卻再明顯不過。
我不想再成為這場雄性較量的中心,拉開周時嶼副駕的車門,坐了進去。
對車外的周時嶼道:「我們走吧。」
周時嶼上車前看了陸澤川一眼。
那一眼充滿了勝利者的挑釁。
車子走了很遠,還能看到後視鏡里,陸澤川越來越小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