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周浩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姐！你……你總算乾了件人事兒！早這樣不就好了！何必鬧那麼難看！」
我媽也驚呆了，她搓著手，語無倫次：「楠楠！你、你想通了就好！媽就知道你不是鐵石心腸！咱們還是一家人！」
一切辦妥，已是傍晚。
周浩迫不及待地搶過那幾張紙，翻來覆去地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得意。
「走吧，回家！」他大手一揮，志得意滿。
剛到門口，我就被周浩攔住。
「你還回來幹什麼？」他上下打量我，像看一塊用過的抹布，「手續都辦完了，這兒沒你的事了。」
爸媽就在他身後，沒說話。
我說：「我收拾完東西就走。」
周浩白了我一眼：「你可別耍花招賴著不走，收拾完你的破爛趕緊走。」
9.
周浩發朋友圈炫耀自己的房產證。
我無聊翻看他的朋友圈。
裡面有張女孩照片，我認識。
幾年前我在 711 上夜班，一個背著畫板、學生模樣的女孩在店裡徘徊，眼圈通紅。
她錢包被偷了，連買瓶水的錢都沒有。我請她吃了份關東煮，聽她抽抽噎噎地說自己是來參加美術集訓的，夢想是考美院。
我塞給她兩百塊錢，讓她先應急。
她不肯要，我硬塞給她，說：「算我投資未來大畫家。」
後來她真的考上了，偶爾還會和我聊聊天，講她的大學生活。
我們斷斷續續聯繫著。
半年前，她在朋友圈曬了牽手照，配文：「遇到對的人。」
我當時還點了贊。
算算時間，她今年才大學畢業。
我猶豫半天，給林苹安發了條信息過去：「安安，最近好嗎？方便見面聊聊嗎？」
我們約在咖啡館見面。
林苹安看起來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濃重的青黑。
一坐下，她就抓住我的手，語無倫次地道歉：「楠楠姐，對不起，我早就想聯繫你了，一直不知道怎麼和你說。」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是看到網上他媽的那些採訪，才知道他口中那個不孝順、偷家裡錢的姐姐是你！」
「楠楠姐你的為人我是清楚的，周浩那個混蛋嘴裡沒一句真話。」
「沒事，你現在知道了，怎麼想的？」
「我聽說你們快結婚了？」
「啊？誰說的？我們上個月就分手了啊。」
分了就好，這樣討債的找上門就不會牽扯到她了。
難道談了新的對象，所以才記著要房子結婚？
「姐，」她猶豫著，「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你弟弟他……他好像欠了很多錢，催債的電話都打到我這裡來過。你小心點，他們這麼找你麻煩肯定想騙你的錢。」
原來如此。
原來是欠錢了。
怪不得這麼著急。
恨不得我明天就能死把錢給他們。
「安安，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握住她的手，「別擔心我。倒是你，保護好自己，徹底斷乾淨。」
「我沒事的姐姐，倒是你，我在網上看到，聽說你……生病了？你身體還好嗎？」
「沒事，放心吧，死不了，姐還等著你出門成為大畫家呢。」
我和林苹安一開始不是很熟。
小姑娘脆生生的，一開始怕生。
有時候買份關東煮，有時候就買瓶水，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一邊吃一邊跟我閒聊幾句。
她說得多，我說得少，大多時候我只是聽著，偶爾應一聲。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情緒格外低落，對著那串魚丸戳了半天也沒吃。
「怎麼了？」我擦了擦手，走過去。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姐姐，我討厭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林苹安……聽起來好土，好隨便。我們畫室有個男生，老拿我名字開玩笑，叫我『平安果』。」
她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委屈，「為什麼不能有個好聽點的名字，像姐姐你的一樣。」
「我的名字？」我笑了笑。
「周勝楠。」
她念出來，眼睛亮了一下，「不比男生差，女孩子就該這樣！」
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一會兒。
「我的名字啊，」我轉回頭，語氣平淡，「沒什麼特別的，我爸取的，他希望我媽下一胎生兒子。」
林苹安怔住了，張著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至於你的名字，」我看向她，「『苹安』，平平安安。你爸媽一定是希望你一輩子平平安安的。這願望多實在，多好。『安安』多可愛，聽著就讓人安心。」
她呆呆地看著我，眼淚啪嗒掉下來，落在關東煮的紙杯里。
「真的嗎？」她小聲問。
「真的。」我點點頭，「比那些華而不實的名字好多了。平安健康，就是最大的福氣。你爸媽很愛你。」
那天之後，她再來，偶爾會有點不好意思地、試探地叫我：「楠楠姐？」
她說偷偷查了字典，說「楠木」又結實又好聞，配我。
我們倆的都是好名字。
10.
我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彌留之際，我已說不出話。
晴姐握著我的手，眼圈通紅, 卻努力對我笑著：「放心, 都安排好了。那些髒的、臭的，一個都跑不掉。」
我眨了眨眼，表示知道。
視線最後掠過窗外, 似乎有極細的白色顆粒飄落。
下雪了啊。
也好。
乾乾淨淨。
我死後一周，一篇長文，配合數段高清視頻，在幾大平台悄然發出，隨即被推上熱搜。
發文人是陸晴, 晴姐。
長文平靜敘述了我從重男輕女家庭掙脫、奮鬥，卻在重病時被至親算計逼迫的短暫一生。
沒有過多煽情，但是看得讓人心酸。
第一段視頻，是我媽在我小區門口，對著保安和圍觀鄰居唾沫橫飛地咒罵：
「那個短命鬼！黑了心肝的！自己住大房子讓爹媽流落街頭！她得癌就是報應！早點死！死了房子就是我兒子的！」
另一段, 是我爸在我公司大廳無理取鬧：
「我是她老子！她的一切都是老子的！你們公司包庇她，是不是跟她有一腿？信不信我讓你們都干不下去！」
高清鏡頭下，他們臉上貪婪、猙獰、毫無愧疚的醜態, 一覽無餘。
輿論一夜反轉。
我的同學、前同事、甚至便利店的老顧客, 零零散散拼湊出我的形象：沉默、努力、偶爾露出一點笨拙的善意。
「她只是不愛說話, 但會把傘借給淋雨的同學。」
「她業績很好, 但獎金總是攢著, 說以後想資助失學的女孩。」
「她在便利店上夜班時，常請沒錢吃飯的學生吃東西。」
……
我那套已經賣掉、換了鎖芯的房子門前, 擠滿了憤怒的⽹友和媒體。
我媽我爸抱著最後⼀絲希望想去「接收」房產，卻被新業主報警驅逐。
⽽根據我生前的遺產繼承，周浩繼承了我⼤筆債務。
他成了失信被執行人, 銀⾏卡凍結, 工作丟掉, 最後連⼿機號都不敢用。
我媽從最初的咒罵我「死了都要害人」, 漸漸變成哀求周浩想想辦法，最後是整⽇以淚洗面, 抱怨⾃己命苦。
我爸則把一切怒⽕都撒在周浩⾝上：「廢物！賭⻤！要不是你，怎麼會這樣！」
那天他們兩個⼈在河邊爭吵, 我媽哭喊著「都怪你」「被你拖累」，周浩精神崩潰猛地推了她一把。
我媽踉蹌後退，⼀頭栽進河道里。
等打撈上來, ⼈已經沒了。
周浩因過失致⼈死亡，情節惡劣, 被判了重刑。
我爸呢？
兒子入獄, 老婆橫死, 大家知道他逼死女⼉, 他也找不到工作。
最後被⽹友扒到, 他在橋洞下⾯餓死了。
心⿊的人，要飯都沒⼈理。
晴姐站在我的墓碑前，給我遞上一束百合，「楠楠, 姐懷孕了，你要是投胎，就來姐這裡, 你來，姐肯定好好愛你。」
「你這輩子太苦了，下輩子一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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