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這麼多年咋都不和媽聯繫呢,你都不知道媽多擔心你……」
我握著手機,在人來人往的醫院大廳,哭得像個傻逼。
我突然有點兒慶幸。
這病好像沒那麼可怕了。
至少媽媽終於願意看看我了。
沒過兩天,她就拎著個大行李箱,風塵僕僕地出現在我家門口。
一見面就抱住我,眼淚蹭在我頸窩:「我苦命的閨女啊……媽來了,媽照顧你。」
她真的開始「照顧」我。

起早貪黑,變著花樣煲湯炒菜,逼我吃各種據說能抗癌的偏方。
晚上起來,躡手躡腳給我掖被角。
上學時,我特別不愛講話。
同學之間的對話總是會扯到家裡。
什麼我爸媽這周末帶我去公園玩了。
什麼我都說不愛吃芹菜,我媽非要包芹菜餡的餃子,我昨天和她大吵了一架。
什麼咱們兩家順路,我爸開車接我一起帶你回去?
……
如此種種。
我羨慕、嫉妒,然後恨自己為什麼出生。
如果能再回到學生時代,我也可以說,我媽媽會在熄燈後,來給我掖被子了。
那晚,我抱著被子一直哭。
後來,我看見了媽和弟弟的聊天記錄。
心就像漏了一個大大的窟窿,怎麼補也補不上。
5.
我去醫院複查開藥,醫生眉頭擰得很緊。
「周小姐,你必須住院。你現在的情況很危險,在醫院治療可以延緩癌細胞擴散的速度,你不能這麼早放棄自己,我們……」
「不用了,謝謝。」
我騙了我媽。
我是真的病了。
我媽的關心就像在崖邊編了一張蛛網,一不小心,就斷了。
我真傻。
真的。
我原本想,如果她真的會心疼我,對我好一點,她要的我都給。
可現實就是這麼殘忍,不是嗎?
臉上有點涼。
我抬手抹了一把,濕的。
旁邊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巾。
我抬頭,是那個清潔工阿姨。
「好閨女,莫哭。」她口音很重,把紙巾又往前遞了遞。
我接過紙巾,攥在手裡,沒說話。
阿姨也沒多說,推著她的清潔車慢慢走遠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折返回來,往我手心塞了顆水果糖。
「吃顆糖,甜的,心裡就沒那麼苦了。」
她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很深。
「怎麼又哭啦,難道你爸媽真不心疼你?」
我點點頭。
「這啥人啊這是,這都不配當爸媽……」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這麼好的姑娘,生病了也不心疼。」
她說得很肯定,好像我真是什麼「好姑娘」,而不是家裡人口中那個「沒良心」「賠錢貨」的周勝楠。
「沒事兒閨女,」她又拍了拍我,語氣軟和下來,帶著方言特有的質樸勁兒,「姨疼你。」
就這麼三個字。
我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裡漫開。
別哭,忍住了,周勝楠。
那麼多年你都熬過來了,這有什麼好哭的?
可我還是沒忍住。
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別哭了閨女,把糖吃了,甜甜的可好吃了。」
「以後來醫院,要是心裡難受,就來這層樓找姨。姨沒啥本事,陪你坐會兒,聽你說說話,還行。」
手機突然響了。
是隔壁小區的開鎖王叔。
我之前有幾次忘帶鑰匙都是找他開的鎖。
一來二去就成熟人了。
「小周,你忙不?叔有個事兒問你。」
「你媽最近來找你了不?剛才有個女的打電話來,非說是你媽,忘了帶鑰匙,急得很,讓我去開門。」
「我說這得跟你本人核實,她還不樂意,罵罵咧咧的……我尋思這不對勁啊,你一個人住,安全要緊。我沒答應她,先給你打個電話。」
「王叔,謝謝您。」我聲音有點啞,「不用理她,也別給她開門。麻煩您了。」
「哎,我就說嘛!」
「沒事,有事你就說話,遠親不如近鄰嘛。我閨女也跟你差不多大,一個人在省城打拚,我總跟她說,有事找警察,找社區,找靠譜的鄰居,別自己硬扛。」
「對了,我閨女上次寄來的那個補氣血的茶,我明天給你拿點!年輕人,別老熬夜,身體是自己的!」
「謝謝叔。」
「客氣啥,鄰里鄰居的。」
開鎖的師傅因為相處幾次會關心我的身體健康。
而我的母親只想著我趕緊死,好給他兒子騰房子。
鼻子猛地一酸。
這一次,我沒哭。
只是覺得,真他媽冷啊。
6.
快到小區門口時,遠遠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堵在門禁處,正激動地跟保安比划著什麼。
保安一臉為難,擺手拒絕。
我把車緩緩開近,降下車窗。
我媽一眼看見我,立刻調轉槍口,撲到車窗邊,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臉上:
「周勝楠!你讓保安不讓我進?你還有沒有良心!我是你媽!回女兒家天經地義!」
「她不是我媽,我沒媽。」
我看著保安,「我不認識她。如果她繼續糾纏,騷擾業主,麻煩你們處理一下,實在不行就報警。」
「周勝楠!你敢!」我媽尖叫起來,用力拍打車窗。
「大家來看啊!不孝女啊!自己住豪宅開好車,連親媽都不認啊!老天爺你怎麼不開眼劈死這個黑心爛肺的東西!」
她的叫罵吸引了進出住戶的目光。
有人駐足,指指點點。
保安臉色也難看起來,上前試圖拉開她:「阿姨,請您冷靜,不要在這裡喧譁,影響其他業主!」
「影響什麼影響!我來我女兒家犯法了?」
她甩開保安的手,指著我的鼻子罵:「你們都被她騙了!她就是個六親不認的畜生!」
她坐在地上,開始撒潑。
我想起大學開學那天。
我媽也是這樣,在大學門口鬧。
我當初從家裡逃跑的時候,偷了一百塊錢當路費。
後來我好不容易攢下了學費。
我想我終於開始新的生活了。
然後我就看到了他們。
我爸,我媽,我弟。
三個人,像三座山,堵在校門正中央。
我媽一看到我,就撲過來,死死抓住我胳膊,指甲摳進肉里。
她放聲大哭,字字血淚:
「抓小偷啊!抓不孝女啊!偷了她爹的救命錢跑啦!那是她爹的救命錢啊!」
所有人都看過來。
我站在原地,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保安來了,老師來了,最後連校長都被驚動了。
最後是警察來了。
在派出所,我媽哭,我弟罵,我爸「虛弱」地要求警察主持公道。
警察看著我,又看看他們,眼神複雜。
調解,和稀泥。
「畢竟是你父母,拿了錢,道個歉,算了。」
我死死咬著牙,把嘴唇咬出了血。
我從貼身的破錢包里,把裡面一沓沓零散的錢——餐館洗碗、夜市擺攤、發傳單……一點點攢下的八千塊錢,全倒在桌上。
「我還。」
我把錢放在桌上。
我媽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抓。
我按住錢。
「錢都給你們,我求你們,以後別來找我了。」
「我當初就拿走一百,這兒有八千多,全給你們。」
警察皺了皺眉,看向我:「小姑娘,這錢……」
我媽一把搶過那八千塊錢,數了又數,嘟囔:「就這麼點兒……」
我爸開口:「勝楠,爸知道你不容易。但家裡更不容易。這樣,你以後……每個月往家打五千。爸這病,後續還要錢。你不打……」
他看了我媽一眼。
我媽立刻接上,聲音不高,卻像毒蛇吐信:「你不打,我和你爸,還有你弟,就每月來學校『看』你一次。」
我實在沒辦法。
我退學了。
後來,我終於熬出頭了。
還談了戀愛。
對方很好,溫柔體諒。
直到談婚論嫁,他父母委婉地問起我家裡。
我如實說了。
他父母沉默了。
他後來抱著我,很痛苦:「楠楠,我爸媽不是嫌棄,他們是怕……那樣的家庭,是無底洞。」
「我以前就感覺你不太會愛人,你這樣的家,怪不得。」
我理解。
我們分手了。
後來我再也沒談過戀愛。
我不配。
我恨透了我家。
可原生家庭的一切又像魔鬼一樣緊緊纏著我不撒手。
掙錢了捨不得花,因為從小就被說要省錢。
同事生了女兒,我第一反應竟然是女兒沒有兒子好。
這個想法蹦出來的瞬間,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什麼時候,也變得跟我媽一樣了?
7.
我媽在我家門口鬧,在小區鬧,後來還在網上鬧。
有個三無媒體,不知道從哪聽到我媽的事兒,跑過來採訪她。
替她打抱不平。
我媽對著鏡頭,她哭訴自己如何砸鍋賣鐵供女兒讀書,女兒如何一進城就忘了本,把她從家裡攆出去。
「我不圖她回報,只求能記得還有這個家,還有她爹媽和弟弟……」
她對著鏡頭,哭得幾乎背過氣去,仿佛一個被不孝女逼到絕境的可憐老母親。
視頻底下,評論早已過萬,轉發無數。
我的個人信息、工作單位、照片,都被網友扒了出來,掛得到處都是。
一夜之間。
我成了全網唾罵的「不孝惡女」。
我媽就是這樣,仗著自己母親的身份,是非不分,顛倒黑白,永遠把自己代入受害者的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