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畏懼地縮了縮脖子,可那股莫名的恨意支撐著我,讓我死死盯著宋溫書不放。
宋溫書站在人群中央,慢條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面色平靜,甚至還在整理袖口。
可那一抬眼的瞬間,眼底的陰狠幾乎要化為實質。
那是動了殺心的眼神。
他甚至懶得跟我解釋半句,只是冷冷地擺了擺手。
「我太太又發病了,讓大家見笑。」
語氣輕描淡寫。
16.
兩個身強力壯的保姆立刻沖了上來。
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放開我!宋溫書你說話!孩子到底怎麼沒的!」
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所有的質問都被堵在喉嚨里,化作無力的嗚咽。
我拚命掙扎,卻被硬生生地拖回了房間。
「砰」地一聲,房門落鎖。
不知過了多久,門鎖才重新被轉動。
房門被推開,走廊的光線刺進來。
宋溫書逆光站在門口,身形高大得讓人感到壓迫。
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覺得那一身寒氣比冬夜更甚。
他看著縮在角落裡的我,極輕地冷笑了一聲。
隨後,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步,兩步。
17.
他蹲下身,修長的手指鉗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
「阮琪,你也配提孩子?」
聲音低沉喑啞,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那雙平日裡總是淡漠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滔天恨意。
「當初你用那個未成形的孩子逼我結婚的時候,你的母愛在哪?」
我被迫仰視著他,大腦一陣劇痛。
零碎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爍,卻怎麼也拼湊不完整。
「你說什麼……我沒有……」
19.
宋溫書嘴角的譏諷更甚,手指用力收緊,幾乎要捏碎我的下頜骨。
「阮琪,你忘得真乾淨啊。」
「既然不愛我,為什麼還要費盡心機爬上我的床?」
「既然口口聲聲愛宋承衍,為什麼要利用一個無辜的小生命來綁架我?」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我的神經上。
腦海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撞擊,想要破土而出。
那是被封存的、血淋淋的真相。
「別說了……」
我痛苦地閉上眼,雙手抱住劇痛的頭顱,眼淚決堤而出。
「求你……別說了!」
20.
「我讓你看著我!」
宋溫書根本不給我逃避的機會。
他猛地拽開我的手,將我整個人抵在牆角,逼視著我通紅的雙眼。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憐憫,只有無盡的報復快感。
「你忘了,但我忘不了。」
他湊近我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噴洒在我的頸側,說出的話卻冷得刺骨。
「阮琪,我永遠忘不了你的殘忍。」
「忘不了是你親手殺了他。」
21.
宋溫書沒有給我任何喘息的機會。
甚至沒讓我換下那件沾滿紅酒漬的禮服,就連夜將我塞進了車裡。
車輪碾過減速帶,顛得我胃裡翻江倒海。
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荒涼,最終停在一棟森白壓抑的建筑前。
那是本市最有名的精神療養院。
「下車。」
宋溫書站在車外,眼神疏離地看著我。
我看了眼車外。
恐懼瞬間爬滿全身,死死抓著車門把手不肯鬆開。
「我不去!宋溫書,我沒有病!」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圍了上來,強行掰開我的手指。
我拚命掙扎,指甲划過皮座椅,發出刺耳的聲響。
「宋溫書!你看清楚,我是阮琪啊!」
「我真的沒病,我只是忘記了這八年,你不能這麼對我!」
宋溫書站在夜色里,甚至懶得看我一眼,慢條斯理地用手帕擦拭著剛才抓過我手腕的手指。
「忘了就是病,得治。」
22.
絕望像潮水般沒頂。
我哭喊著撲向他,卻被兩個強壯的護工死死架住。
「宋溫書,你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
「我錯了,我不該嫁給你,我們離婚好不好?放我走吧……」
宋溫書擦手的動作一頓。
他終於抬眼看我,眸底是一片化不開的寒冰。
「晚了。」
「從你算計我的那天起,這輩子你都別想逃。」
「把她關進去。」
鐵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最後一點生機。
我被推進了一間全是軟包的病房。
沒有銳器,沒有自由。
我害怕得發抖,僵硬地蜷縮在靠窗的躺椅上,把自己抱成一團。
窗外漆黑一片,玻璃上倒映出一張慘白而又熟悉的臉。
那是 28 歲的阮琪。
她披頭散髮,眼妝花成一團,狼狽不堪。
可下一秒,玻璃上的「我」突然動了。
23.
她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緩緩開口。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四周死一般寂靜,只有我急促的呼吸聲。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對著玻璃反問。
「什麼?」
玻璃上的人影笑意更深,眼神卻涼薄刺骨。
「為什麼不呢?阮琪,你忘了嗎?當初是你自討苦吃。」
我愣了一下,看著玻璃上的倒影。
大腦開始劇烈地疼痛。
20 歲那年,宋承衍沒有出國留學。
他出軌了。
就在我生日的那天,被我捉姦在床。
那個口口聲聲說愛我的男人,抱著別的女人,嫌惡地讓我滾。
24.
那天我在酒吧喝得爛醉如泥,哭得像條喪家之犬。
然後,我遇到了宋溫書。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坐在角落裡,清冷矜貴,與那個嘈雜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借著酒勁衝過去,拽著他的領帶質問。
「為什麼?為什麼宋承衍要出軌?」
「我不夠好嗎?我不夠聽話嗎?」
宋溫書皺著眉,卻沒有推開我。
後來,他將我送到了酒店。
25.
酒店昏黃的燈光下,他那張臉和宋承衍有幾分相似,卻比宋承衍更好看。
我鬼使神差地吻了上去。
帶著報復的快感,帶著絕望的沉淪。
把他當成了宋承衍的替身。
事後,我一邊穿衣服一邊冷淡地對他說。
「不用你負責,都是成年人,酒後失態而已。」
宋溫書靠在床頭抽煙,煙霧繚繞間看不清神色。
他沒說什麼,只留下一句。
「如果有什麼要求,可以提,一直有效。」
然後轉身離開。
26.
可後來,宋承衍要結婚了。
我又想到了宋溫書那個承諾。
我找到宋溫書,和他說:「我的要求是,娶我。」
可是宋溫書拒絕了。
「我有喜歡的人,除了婚姻,你要什麼都可以。」
我不甘心。
給他下了藥,通知了宋家所有的長輩。
當所有人撞破我們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張床上時,宋溫書看著我的眼神,冰冷淡漠。
但我如願以償了。
宋溫書娶了我。
可他不愛我,我也不愛他。
我們互相折磨,像兩隻困獸,在婚姻的牢籠里糾纏了整整八年。
27.
病房門被推開。
醫生和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冰冷的針尖閃著寒光。
「阮小姐,該打針了。」
我沒有理會,像個木偶一樣一動不動。
針頭扎進皮膚,藥液隨著血管流遍全身。
很疼,卻抵不過心裡的疼。
我死死盯著窗里那個滿臉淚痕的女人,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指尖觸上冰冷的玻璃,像是要透過這層阻隔,撫摸那個被我深埋在心底、連自己都騙過去的秘密。
玻璃上的「我」不再笑了,她悲憫地看著我。
原來,所謂的失憶,不過是身體本能的逃避。
逃避這八年的荒唐,逃避這滿地狼藉的結局。
更逃避那個我早已變質的初衷。
最後,我對著那道虛影,緩緩開口。
「我愛他。」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我愛宋溫書。」
28.
他是宋家最驚才絕艷的小叔,高不可攀。
整個京圈的名媛,誰不想摘下這朵高嶺之花。
我又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他一時心軟,撿回來的一條流浪狗。
16 歲那年。
我爸媽簽完離婚協議,各自奔赴新歡。
偌大的阮家別墅,瞬間人去樓空。
連家裡的傭人都捲走了值錢的擺件,跑得一乾二淨。
誰都不想要我這個拖油瓶。
我蜷縮在別墅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餓得胃部痙攣。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被活活餓死的時候,別墅的大門被推開了。
一道修長的身影逆光走來。
黑色的雨傘收起,水珠順著傘尖滴落。
宋溫書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那雙總是清冷疏離的眸子,此刻卻倒映著狼狽不堪的我。
「阮琪。」
他向我伸出手,掌心乾燥溫熱。
「跟我回家。」
29.
那是第一次,我知道了什麼叫作救贖。
宋溫書收留了我。
他給了我最優渥的生活,最頂級的教育。
哪怕工作再忙,他也會抽出時間去開我的家長會。
他把我從泥潭裡拉出來,捧在手心裡養成了驕縱的大小姐。
可也就是這份寵溺,滋生了我心底最陰暗的野草。
我愛宋溫書。
愛得發瘋,愛得病態。
每當看到他對著別的女人露出疏離得體的微笑,我就嫉妒得想要發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