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背繃得像拉滿的弓。
「顧先生?」我輕聲喚他。
他身體微微一顫,沒有回頭,聲音啞得厲害:「……滾。」
露台玻璃門恰在此時被推開,兩個服務生說笑著走出來,見到我們,聲音戛然而止。
顧承澤猛地轉身。
目光卻空洞地掃過我的臉,落在虛空里。
我心中一沉。
他又看不見了。
服務生面面相覷,猶豫著是否要上前。
我快步走過去,輕輕托住他繃緊的小臂。
「跟我走。」
他身體明顯一僵,卻沒有掙開。
我帶著他穿過走廊。
他腳步有些不穩,掌心的冷汗隔著衣料傳過來,呼吸壓得急促。
看著他這樣子,那些他失明時我們相依為命的日夜,一下子全涌了上來。
幾乎是本能地,我低聲說:
「別怕,你抓住我,我在這兒,不會丟下你。」
14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顧承澤腳步一頓,轉過頭,用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向我,沉默了幾秒。
卻是什麼也沒說。
我領著他走出酒店側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我們在路燈暈開的光暈邊緣停下。
顧承澤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能緩慢聚焦,最終落回我臉上。
眼壓應該是降下來了,我鬆了口氣。
微風掀起他額前的發,那雙眼睛在昏蒙的光線下有些模糊。
他向後靠上廊柱,摸出煙,點燃,緩緩吸了一口。
白霧散開時,他抬起眼看向我。
「你剛才那句話,」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以前也有人對我說過。」
我心虛地移開視線:「我不記得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沈曉。」
他念出我名字,「在我面前裝不認識……你不累嗎?」
我倏地抬眼。
他卻沒再看我,只將煙蒂摁熄在垃圾桶上,轉身走向夜色。
「我是累了。」
離開前,他的尾音散在了風裡,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我耳中。
我怔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被夜色吞沒,才緩緩鬆開一直緊握的手指。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15
他知道了。
我也該走了。
這份工作本就做不長久,能在離開前再見他一面,知道他過得很好,便也沒什麼遺憾了。
第二天一早,我將辭職信放在了護士長的桌上。
「辭職?」
護士長滿臉不解:「小沈,你在這兒做得好好的,院裡對你評價也高,怎麼突然要走?」
「就是……想換個環境,換個城市生活。」
護士長嘆了口氣:「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也好,不過離職手續沒那麼快,至少得一周才能辦完交接。」
一周。
顧承澤明天才出院。
這意味著,至少今天,我還是他的責任護士。
我站在那扇熟悉的 VIP 病房門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推門進去。
顧承澤靠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平板在工作。
聽見動靜,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顧先生。」
我的嗓音這兩天愈發沙啞,我努力想讓每個字聽起來清楚些。
「您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我需要和你說一些注意事項。」
「醫生特彆強調,以後一定要控制情緒,避免劇烈波動,眼壓再升高會很麻煩,給您開的眼藥水要按時滴,定期複查。」
他放下平板,終於抬眼看向我。
那目光沉靜,卻像帶著看不見的刺,一寸寸刮過我的臉。
交代完畢,我準備退出去。
「你的聲音——」
他卻忽然開口了。
「怎麼變成這樣了?」
16
我沉默了,不想回答,轉身想走。
「沈曉!」
他從沙發上霍然起身,幾步逼近,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我猝不及防,被他猛地拽了回去,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
他的手臂隨即撐上來,將我牢牢困在他與門之間。
距離太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紅血絲,和眉宇間那股壓不住的焦躁。
「回答我!」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不容抗拒的逼迫。
「你的嗓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避無可避。
我偏過頭,視線落在旁邊雪白的牆壁上,聲音乾澀。
「……沒什麼,生了場病。」
他死死盯著我,對這個答案顯然不滿意,呼吸又沉了幾分。
我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轉回頭,迎上他迫人的視線,反問:「你是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他眼神閃爍了下。
「第一次,」他聲音低啞,「你端著藥進來的時候。」
「你身上的味道,沒變。」
味道?
記憶被拉回到很久以前。
黑暗中,他曾緊緊抱住我,把臉埋在我頸窩,悶聲說:「曉曉,你身上有股味道……很好聞。」
可我自己從來不知道,我身上有什麼特別的味道。
他竟然還記得。
酸澀堵住了喉嚨。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顧承澤的嘴唇動了動,眼底情緒洶湧,似乎還想說什麼。
門外傳來清脆的細高跟鞋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口。
17
顧承澤頓了頓,鬆開了鉗制我的手,後退一步,和我拉開了距離。
他臉上那些激烈的情緒瞬間被收斂得乾乾淨淨,又變回了那個冷淡疏離的顧先生。
仿佛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病房門被從外面推開,徐夢筱拎著保溫桶,笑意盈盈地出現在門口。
「阿澤,你今天感覺好點了嗎?我給你帶了湯。」
看到我後,笑道:「沈護士也在啊。」
我倉促地低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顧先生,徐小姐,沒什麼事我先走了。」
說完,我側身從他們之間穿過,倉皇離開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灌入肺腑。
直到這時,我才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呼吸終於順暢了。
可下一秒,一陣止不住的嗆咳猛地襲了上來。
我扶住旁邊冰涼的牆壁,慢慢彎下腰,手緊緊捂住了嘴。
等那陣撕扯般的咳嗽終於平息,我才鬆開手。
掌心一片黏濕。
我平靜地看著那抹紅,從口袋裡摸出紙巾,一點點,仔仔細細地將它擦乾淨。
18
第二天,顧承澤出院,來接他的是福叔。
老人家的頭髮比記憶中白了許多,看到我,眼底飛快地掠過抹複雜的情緒。
我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很快斂去神色,上前接過顧承澤的提包。
「少爺,車在樓下等著了。」

顧承澤低低應了聲,由徐夢筱挽著手臂,朝外走去。
經過我身邊時,他的腳步似乎緩了半拍,但終究沒有停留,也沒有看我。
喉嚨深處又湧起熟悉的刺癢,我用力壓了下去。
這大概就是我們最後一面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視線久久收不回來。
「曉曉。」
福叔在身後叫我。
我回過頭。
他的目光落在我脖頸的絲巾上,那裡遮著一道突兀的疤。
他眼底滿是藏不住的難過:「你的身體……最近怎麼樣?」
「還行。」我扯了扯嘴角。
「是我對不住你。」福叔重重嘆了口氣。
我搖搖頭:「是我自己選的,不怪你,福叔。」
他沉默片刻,才遲疑又問:「那位徐小姐……你見過了吧?」
「嗯,她很好,漂亮又溫柔,對他也好,我挺放心的。」
「她是很好,」福叔的語氣卻沉了下去,「可是曉曉,少爺他其實……一直是在把她當成你。」
我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蜷緊。
「你走以後,小少爺雖然治好了眼睛,可魂好像也跟著沒了……」
「他眼睛恢復後,把顧承淵那幫人全收拾了,坐穩了顧家的位置,人們都說他手段厲害,可只有我知道,他活得……沒什麼意思。」
福叔的聲音發乾,「他總把自己關在你們從前那間屋裡,一關就是一整天,不說話,也不讓任何人進。」
「有一次徐家帶人來談生意,他把自己反鎖在裡面……等我們撞開門,人已經倒在地上,旁邊有個空了的安眠藥瓶。」
我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慌忙扶住了旁邊的病床邊緣。
福叔繼續說著:「那次救回來以後……徐家那姑娘就常來陪他,說來也巧,她的小名發音也是『曉曉』。」
福叔看著我,眼裡全是痛楚。
「小少爺大概是太苦了……他得抓著點什麼才能活……後來,他就默許她留在自己身邊,潛意識裡把她……當成了你。」
他聲音顫得厲害:「我知道這對徐小姐不公平,對你也不公平,可那時候,我真怕他撐不過去……」
「別說了,福叔……別說了。」
我艱難地打斷他,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
「現在這樣……就很好,讓他繼續恨著我吧,總好過……讓他知道我快要死了。」
19
福叔眼圈通紅,嘴唇動了動,終究只化作聲沉重的嘆息。
臨走前,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我給你的那筆錢你得用,手術還可以再做,我替你找最好的醫生。」
我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地面。
已經太晚了。
「好了,少爺該等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