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認出我了?
還是僅僅出於好心?
還沒等我想明白,他已經鬆開了手,快得像是我的錯覺。
醫生在旁邊適時開口:「敷個十五分鐘就夠了。」
顧承澤點頭,確定徐夢筱沒什麼大礙後,才小心地抱起她,轉身往病房走去。
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獨自收拾完診室的狼藉,回到護士站時,雙手已經凍得僵硬。
同事佳佳遞過來杯熱水,小聲問我:
「曉曉,那位 VIP 病房的顧先生,是不是特別不好相處啊?」
我捧著熱水杯,扯了扯嘴角。
「還好,就是脾氣差了點。」
佳佳湊近我,悄悄聊起八卦。
「你知道嗎?聽說那個顧先生名義上是顧家長子的兒子,可實際上……是顧老爺子在外面的私生子。」
我喝水的動作頓住。
「前幾年顧老爺子一走,他就出車禍瞎了,大家都猜,是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下的手……這種豪門,果然是亂得很。」
我默默喝了口熱水。
顧家的往事,遠比傳言還要不堪。
當年顧老爺子為保全顏面,硬是將私生子顧承澤抱回家,逼新婚的兒子顧承淵認作親子。
於是顧承澤頂著「長孫」的名頭,在名義上的父母,實為兄嫂的憎惡中長大。
整個顧家,真正給過他些暖意的,只有老管家福叔。
顧老爺子一走,他的世界就塌了。
發生車禍後,顧家只礙於臉面給他雇了個看護,任他自生自滅。
那三年,我們在顧家過得如履薄冰。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和我說:「曉曉,我們走吧,離開這裡。」
09
逃離顧家時,他只帶了幾件衣服。

他所有的銀行卡和資產都被顧承淵凍結了。
靠著我做看護攢的積蓄,在陌生城市租了間小屋。
我以為把他帶出那個牢籠,他會慢慢好起來。
可沒想到,他反而變得更加依賴我,甚至到了病態的地步。
只要我一離開他的視線,哪怕只是幾分鐘,他就會開始焦慮,情緒失控。
後來發展到,我洗澡不能關門,睡覺也必須一整晚握著他的手。
這樣的日子過了三個月。
直到福叔找到了我。
福叔告訴我,顧承淵突發中風,半邊身子癱了。
顧家上下亂成一團,正在到處尋找顧承澤的下落。
「顧家現在終於肯低頭了。」
福叔眼底帶著複雜的情緒。
「他們不僅認了小少爺的身份,還動用了所有資源,為他尋找合適的眼角膜進行移植手術,想讓他重見光明。」
我心中激動,想馬上回去告訴顧承澤這個好消息。
可福叔卻攔住了我。
「曉曉。」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
「我是看著小少爺長大的,太了解他的性子了。」
「他寧可這輩子都看不見,也絕不會再踏進顧家一步,更不會接受他們施捨的任何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更何況……現在還有你陪在他身邊。」
我愣住了,像被當頭澆了盆冷水。
「我求求你,幫幫他吧……」
福叔的語氣到最後近乎哀求。
「想辦法讓他願意回去,拿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下。」
10
我猶豫了很久。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是那個雨夜。
顧承澤發高燒,我出門買藥,回來時屋裡卻不見他的人影。
我發了瘋地找,最後在一個陰暗潮濕的小巷裡發現了他。
他蜷在濕漉漉的地上,人已經昏過去了。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往下淌。
我的手抖得拿不穩手機,按了好幾次才撥通 120。
急救室的燈亮著,我獨自坐在走廊,渾身濕冷,腦子卻燙得發空。
我看著自己沾滿泥水、止不住發抖的手,忽然無比清醒地意識到——
他不能再這樣跟著我了。
這樣下去,他會毀掉的。
我給福叔打了電話。
電話剛掛,急救室的門開了。
顧承澤被推出來,已經醒了,眼睛空茫茫地望著天花板。
我跟著進了病房,在床邊坐下。
聽見聲音,他立刻側過臉朝我這邊伸手,急切地探向空中,想抓住我。
這一次,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去接,而是平靜地開口。
「顧家給了我一大筆錢。」
他動作頓住了,眼神從茫然轉為不敢置信。
「……你說什麼?」
「顧承澤,你太拖累人了,我不想再帶著你了。」
他臉色驟然慘白,手指死死攥緊床單。
「曉曉,你騙我……」
「沒騙你。」
我站起身,「我以為跟著你能過好日子,結果你只是個廢物,我真的累了,那筆錢能讓我好過一點。」
他猛地伸手來抓我,輸液針被扯歪,血珠滲出了皮膚。
「曉曉,我們明明說好了……」
「說好什麼?」
我打斷他,冷笑道:「說好一起吃苦?」
「抱歉,我吃夠了。」
他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嘴唇抖著,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求你了……」他哽咽著,「別丟下我……我只有你了。」
「可我不想要你了。」
他僵在那兒,眼裡的光一點點熄了。
過了很久,才極其緩慢地,一字一句地說:
「沈曉,你給我滾。」
「這輩子……都別再讓我看見你。」
我轉身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裡面傳來低低的嗚咽,緊接著,是什麼被狠狠砸碎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11
徐夢筱的腳傷需要靜養,連著幾天都沒來醫院。
顧承澤不得不接受我的看護。
他的脾氣還是那樣,總是在細枝末節上挑剔為難。
可我對他真的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只是眉頭微蹙,我就知道是渴了,指尖在床沿輕叩兩下,我便知道他是嫌空調溫度低了。
即便分開這些年,他那些小習慣竟一點沒變。
所以,倒也勉強應付得來。
離慈善晚宴的日子越來越近。
顧家是京市望族,慈善活動是維繫家族形象的重要手段。
從前顧承澤因眼疾從未出席過,如今他已是顧家掌舵人,這樣的場合必須到場。
這天下午,他把我叫進病房。
「明天你跟我去慈善晚宴,我需要個女伴。」
他靠坐在床頭,專注盯著手中的平板,語氣隨意,仿佛在說一件公事。
我愣住:「我?」
「你是護士,應變能力強,萬一我在現場有任何不適,你能處理。」
「可是……」
「院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
他放下平板,抬眼看過來。
「這是工作。」
我無法拒絕。
第二天,我換上他讓人送來的禮服,坐進那輛加長賓利。
裙子雖是臨時準備的,卻意外的合身。
顧承澤只在我上車時淡淡掃了一眼,之後全程閉目養神。
我僵坐在他身旁,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裡七上八下。
這種場合,我從未踏足過。
12
宴會廳內金碧輝煌,顧承澤一入場就被圍攏。
有人看向我,目光帶著詢問。
「顧總,這位是……」
他答得簡潔:「筱筱身體不適,她臨時頂替。」
對方瞭然,沒再多問。
顧承澤不讓我離開他太遠,我跟在他身後,接收到各種各樣的目光。
好奇的、審視的,也有不少輕蔑的。
他上台致辭時,我退到角落,聽見幾位名媛的低聲交談:
「這個顧承澤也真是厲害,不到兩年時間就讓顧氏股價翻了一番。」
「何止,聽說他把顧承淵的人全清出去了,手腕硬得很。」
「徐家就是那時候攀上他的吧?連女兒都送出去了,那個徐夢筱跟個貼身保姆似的……」
「真的假的,她也願意?」
「換我我也願意,搭上顧承澤,徐家的生意也保住了。」
拍賣環節,顧承澤拍下一套古董珠寶。
主持人笑問:「顧總大手筆,這是要送人?」
他的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傳開:「嗯,送未婚妻。」
台下響起善意的起鬨聲。
有人高聲笑道:「徐小姐真是好福氣!」
他頷首,沒有否認。
我垂下眼,香檳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滑落,涼意滲進虎口。
……未婚妻。
原來,他們已經到了這一步啊。
13
宴會廳內觥籌交錯,流光溢彩。
顧承澤幾乎被各式各樣的恭維和試探包圍。
這時,一個端著酒杯的中年男人湊近。
「顧總這雙眼睛恢復得可真好,顧老爺子在天有靈,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孫子』接了他的班,也該瞑目了。」
他轉了轉手中的酒杯,又笑道:「只是顧承淵現在癱在床上,怕是天天詛咒你這位好『兒子』吧?」
字字句句,精準刺向顧承澤最不願被人觸及的潰爛傷疤。
我看見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倏然褪盡。
捏著香檳杯的手指骨節根根發白,另一隻手在身側緩緩握緊。
可他並沒有失態。
甚至還能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對那人說道:「李總看來是喝多了,需要我派人送你回去醒醒酒嗎?」
男人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顧承澤又與人寒暄了幾句,便藉故離席,獨自走向側門露台。
我跟過去時,他正背對門口,單手撐著欄杆,另一隻手死死抵住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