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叫人絕望。
許樵風甚至想獻祭肉體,將頭骨碾碎,再換自由的魂,最後一閉眼,暈死過去。
我再見到許樵風是在一周後,我新店開業的前一天。
回頭的瞬間,後門那站了一個人,身高腿長的,一身黑,還戴著一根黑黑的圍巾。
身影覆蓋,又沒開燈,看不清面孔。
「誰啊?」
我喊了三聲,都準備摸手機了,許樵風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那個眼神好熟悉……
我幾乎是一眼就斷定,他是不是恢復記憶了?不會是記起了上一世的事情吧?
酒館是我盤下來的,新店還沒有開業,只有我一個人在店裡試燈光。
「你都知道了?」
我低聲,目光幽深複雜,仿佛藏著千言萬語。
酒館內安靜得能聽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劈里啪啦聲,暖黃的燈光灑在二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長。
許樵風艱澀開口,「我們聊聊好不好?」
時間也在這一刻拉得無限長。
一秒。
兩秒。
三秒。
我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好,聊聊吧。」
他寬大的外套裡面還穿著病號服,整個人看上去搖搖欲墜的。
「所以你是重來了一次,所以你知道故事的走向,知道如果不退婚,你就會被我推下樓,是嗎?」
「對……我特別特別地後悔,我還知道你騙我,失語症的事情,默默幫我的人一直都是陸予。」
「還有我受傷的事情…你也一直知道真相,你怎麼不我說?」
「說了有用嗎?你會相信嗎?你不會,所以我為什麼要說?」
許樵風深深地嘆了口氣,背脊一抖一抖的,然後額頭放在我的手背上,「對不起,徽音,都是我的錯。」
「許樵風,你知道的,我拿得出手也僅有一顆真心,你卻不知道珍惜,一次又一次地隨意踐踏。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設計珠寶然後拿獎一直是我的理想。上一世我一直夢想去馬達加斯加比賽,可為了你我屢次放棄。你總是生病然後絆住我,你隨口說的一句話,我卻能記住很久。你喜歡的東西,不管有多難,我都會幫你買到。是我愛得太卑微了,所以你看不到嗎?」
我不想說起曾經的自己,但仍然喋喋不休。
「你以為你桀驁不馴,你以為你好像沒惹下過爛攤子?你認錯了你的救命恩人,是我一直照顧人家。你剛開始接受項目的時候,有很多應酬,我幫你喝酒喝到胃出血進醫院。有一次你惹事,被人打,是我替你擋了那個啤酒瓶,砸在了我的手上,血流不止,你都不知道,你心裡只有沈靈。」」」」
「還有很多,你以為為什麼五年時間你就能坐穩那個位置?是我一直在給你鋪路。我把我的資源人脈介紹給你,我帶你去參加那些宴會,我甚至還幫你處理了那些私生子。這些你通通都不知道,一個沈靈,直接讓你萬劫不復。」
許樵風已經震驚到說不出話了。
他腦子混亂至極,他只知道他真的對不起我。說來好笑,他名正言順的髮妻,他們兩世都是十七歲就訂下婚約,怎麼最後都沒有得到一個好結局呢?
脹痛再一次席捲胸腔,壓抑到極致,五臟六腑幾乎要裂開。
男人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我無比冷漠地盯著他。
他自嘲一笑,擦去嘴角的血,「可我怎麼知道呢,如果我也帶著記憶重活一世,我……」
他會怎麼樣呢?
我替他說了接下去的話,「你會直接殺了我,讓我兩世都沒有好結局,讓陸予看我死兩次。」
許樵風不知道,可能真的如我所說,如果重來一次,他可能會直接殺了我,然後被沈靈一輩子蒙在鼓裡,下半生都在監獄裡度過。
可現在呢,他要一輩子在懊惱和後悔中度過。
「如果我沒有重活一世,我沒有回到十七歲,那我怎麼辦?陸予怎麼辦?」
許樵風再沒有從前那個少年郎真摯溫和的模樣。
得非所願,願非所得。
「許樵風,權衡利弊之後,得到你想要的了嗎?」
「許樵風,愛的反義詞從來不是不愛,是恨,是解不開的因果,我相信你真的知道悔改了,人在一無所有的時候總會後悔。」
十七歲的許樵風擁有全世界最不肯彎折的明亮星群。
或許是那幾年光線太盛,以至於上輩子,即使我知道許樵風不愛我,無論挨過的長夜如何黯淡無星,我都還固執地以為他會變好。
可原來我們的因果註定折散於十七歲長夜。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麼愛總是往反方向流動。我仍然記得那時我看你的臉,你的眉眼間,我對你產生的所有情緒多到數都數不清。你隨意的一句話就能刺痛我的臟器,我常常像個瘋子,在這場愛情的命劫里自甘沉淪,但你總是特別地清醒。你讀不懂我,我也看不透你。」
「許樵風,我為你沸騰,為你冰冷,我為你墜進深海里。我無數次想放手然後哭泣,又怕離了我沒人好好愛你。」
愛是自卑棄暗投明的時刻,不愛才會遊刃有餘。幾番糾纏,只為訣別、決絕、脆弱,你向來是無動於衷的。到如今,所有的情怨仇怨都煙消雲散。
「不——不行!可你是我的妻子啊,我們……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兩輩子都要被蒙在鼓裡,為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沈靈是騙我的,如果我知道她是帶著目的接近我的,我怎麼可能——」」
「啊——」
眼淚墜落的瞬間,許樵風聽見胸腔里有什麼東西跟著碎了,呼吸都停止了三秒。
他不甘心。
舊事如果能重提,那些回不去的又何止是時間。
但落子無悔,這句話既是枷鎖,也是救贖。許樵風還是不甘心,他拼了命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將我往他懷裡拉,還俯下身想要強吻我。我尖叫一聲躲開,瞥見他眼底一片猩紅。
「你瘋了!」
「我是瘋了!我控訴命運的不公,為什麼不能從一開始告訴我真相!如果告訴我沈靈是個徹頭徹尾的大騙子,我至於永失所愛嗎?為什麼懲罰的是我!」
「阿音——我不想要憤世嫉俗的憾念,我只求我只求命運心慈手軟的垂憐。」
許樵風的心上像是爛了一塊霉斑,靈魂也患上了瘋病。
正當我準備從吧檯拿酒瓶砸醒他的時候,酒館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19、
陸予來了。
他一腳踹飛了許樵風,還想再補一腳,我環抱住了他的腰,陸予深深看了我一眼,拉住我的手將我推了出去。
我還想再進去,陸予的四個保鏢攔住了我。
我從玻璃門看見許樵風倒地不起,望著天花板苦笑。
「我警告過你的。」
「可宋徽音原本就該是我妻子啊。」
陸予送我回去路上,一句話都沒說,我開口也被他打斷,「先別跟我說話。」
生氣了。
等到了,我下車,還想說什麼,結果他一踩油門就走了。
真生氣了。
我媽開始籌備我的婚禮,和陸夫人一起,陸夫人雖然有些不情願,但為了陸家的臉面,也是盡心盡力的。
倒給我省了不少事,我已經忙得腳不沾地的。
等到閒下來,我去集團找陸予,卻被告知他生病在家裡休息。
我詢問:「休息幾天了?」
「昨天和今天。」
不大的臥室內繚繞起淡淡的香煙味,與原本的小蒼蘭香氛交織在一起。
這還是我第一次進陸予的臥室。
灰黑色的羅馬假日床,純白色的四件套,臥房面積不大,一目了然,但大約能體味到他的生活品好。
外頭天冷,沒陽光,百葉簾半垂下,映出很淡的光影。
陸予從椅子上起身,從我身邊經過時,我順勢拉住他的手腕:「你要走到哪裡去!」
他冷冷「哼」一聲:「這是我的臥室,我是要打開門請你走。」
陸予垂眸沉沉看我兩眼。
我今天穿的草黃綠色弔帶,像黃春羽般的顏色,令人想到春天。
「我怎麼知道他突然就來了?我也不知道他一個病人怎麼知道酒館的位置的。」
「如果我沒來,你知道是多嚴重的後果嗎?」
我頭髮濃密,蓬鬆柔軟地堆在頸側,像一蓬烏雲。
陸予目光深沉、冷靜,臉上看不出表情,但半眯著眼,似乎在探究我。
「我知道,但是我已經想好了拿酒瓶敲他腦袋,結果你就進來了。阿予哥哥,你怎麼每次都來得那麼及時。」
阿予哥哥,像小時候叫他一樣。
下一秒冷不丁被他一把扣住,按到了枕上。
枕頭柔軟,我手掌和小臂都陷進去。陸予拇指抵進我的掌心,揉著。他吻得很強勢,我泄了力氣,身上冒出一股薄汗,弔帶卷到了小腹上。
吻過後的鼻息滾燙,濕熱地籠在我耳廓。
「不不……等一下,我晚上還要和淺淺吃飯,親花了。」
陸予聽不見,再度吻我,這回撈起我,將我整個貼抱進懷裡,手掌壓實我脊心,吻得人像折頸的天鵝。
法式對開門的水紋玻璃外,人影晃動。
屋內熱著,各種香味氤氳,密不透風的,我覺得喘不上氣,面紅耳赤著。
我是吃不消了,懇求陸予放過我:「你不是生氣,怎麼這麼快就不生氣了?」
「嗯,親一親,抱一抱就不生氣了,你記住。」
在我語不成句的央求下,陸予才大發慈悲地抱著我進了洗手間。
他的洗手間通透明亮,一氣貫之的大理石台面五米長,上面是同樣長度的高清銀鏡。
鏡子裡我髮絲凌亂,衣不蔽體,渾身都快要軟得化成了一灘水,陸予卻齊整地穿著黑色睡袍,臉上不辨喜怒,充滿著一股危險的掌控欲。
好難堪。
我當場就哭了。
「你引我,現在又在這掉眼淚,宋徽音,你真是個不講理的水龍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