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兒,苦主是你,你來做決斷,是饒,還是不饒?」
這一句,讓沈令容的哀求聲戛然而止,眼中帶著最後的希冀與難以掩飾的恥辱,看向了一旁讓她深感痛惡的季扶搖。
她渾身一顫,眼底閃過一絲掙扎,隨即被母性淹沒,對著季扶搖重重磕下頭去:「扶…搖......不,是王妃!求你高抬貴手,饒了婉凝這一次吧!」
季扶搖靜靜地看著她。
腦海里突然浮現,阿娘臨終前枯瘦的手與不甘的眼神。
「饒了她?」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濃濃的恨意:「早知如此,侯爵夫人當年為何不饒了我娘?當年你刮花她的臉,打斷她的腿,將她趕出宋府時怎麼不心軟?」
沈令容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辯解也說不出口。
宋弘章更是不敢出言。
季扶搖捏緊了拳頭,眸中只剩一片清冷的決斷:「要我饒她性命,也不是不行。」
聞言,宋弘章和沈令容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
「只要......」季扶搖話鋒一轉,字字清晰:「你肯陪著宋婉凝到南山下的庵堂,剃髮為尼,為我娘誦經,度了她的冤魂,我便可繞宋婉凝不死。」
「你......!」
沈令容如遭重擊,整個人幾乎癱軟在地。
「你休想!!」
宋婉凝嚎啕不斷。
宋弘章也是渾身一震,卻絲毫不敢護著她們。
這懲罰,是誅心。
遠遠比死了還讓人難受。
可她們別無選擇,沈令容痛心疾首,咬著牙應下:「好!我們去!你要說話算數。」
「當然。」
季扶搖莞爾,內心的巨石終於落下,她替她阿娘報仇了。
蕭玄策淡漠的聲音響起:「既已決定,便照此執行。」
宋弘章面如死灰,終究在蕭玄策無形的威壓下,頹然叩首。
「下官,遵命。」
然後命人,將失魂落魄的沈令容和瘋癲的宋婉凝帶走。
一場風波,看似以並非血濺當場的方式落幕。
季扶搖被蕭玄策親自送回涵秋院,她心力交瘁,服過安神湯藥後沉沉睡去。
然而,不過小半個時辰,她便再度被輕微的響動擾醒。
服侍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走進來,稟報:「姑娘,國公爺在外求見,說是有急事。」
20
季扶搖披衣坐起,揉了揉眉心,著實沒料到,便說:「請國公爺在前廳稍候。」
前廳里,鶴國公不復往日威嚴,一夜之間似蒼老十歲,見到季扶搖,竟未等她行禮便急急開口:「季姑娘,老夫......厚顏前來,是為我那不肖子。」
他老眼微紅,語氣帶著卑微的懇求:「他傷勢沉重,一直昏迷不醒,太醫也束手無策......口中只反覆念著你的名字。」
「老夫深知,我們國公府愧對於你,萬死難辭其咎!可......可弦而昨日是去救你......老夫不求其他,只求姑娘......能否隨老夫去府上看他一眼?或許......或許你去了,他能有一線生機醒來!就算是老夫求你了!」
說著,這位位極人臣的國公爺,竟對著她深深作揖。
季扶搖靜靜站著,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髮和顫抖的手,以及鶴南弦瀕死時說的話,所有的恩與怨,情與債,在心頭翻滾。
片刻,她緩緩吸了口氣。
聲音平靜無波:「國公爺言重了,昨日之事,扶搖應當謝過小公爺的相救之恩。」
說著,她轉向侍女。
輕聲囑咐道:「去將王爺送我的那支百年老參取來。」
很快,錦盒奉上。
季扶搖將盒子輕輕推向鶴國公:「此參或許對小公爺的傷勢有益,聊表謝意。至於探視......」
她迎上老人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清晰而堅定:「我與鶴小公爺恩怨已了,各自兩清。男女有別,更無立場前去,國公爺,還請回吧。」
說完,她毅然轉身。
不再看國公爺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緩步走出正廳。
......
三日後,吉時良辰。
凜王府的喜慶喧囂幾乎蓋過了整座皇城的暮色。
紅綢鋪地,鑼鼓喧天。
季扶搖一身鳳冠霞帔,由喜娘攙扶著,在賓客的喧嚷與飛舞的彩綢中緩緩走向蕭玄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季扶搖垂下眼帘,視野里是對方同樣殷紅的袍角。
三拜叩首,禮成聲起。
喧囂祝福如潮水般幾乎將她淹沒,她欣喜又緊張,攥緊紅綢的手被輕輕一握,耳畔傳來一聲低沉聲:「別怕,我在。」
洞房內,紅燭搖曳。
蕭玄策避開了眾人,迫不及待地跑回房,用玉如意輕輕挑開那方繡著龍鳳呈祥的蓋頭。
燭光下,季扶搖盛裝的容顏徹底映入他眼底。
眼眸清澈,唇色嬌艷,臉上帶著一絲罕見的羞怯。
兩人一同喝下合卺酒。
「王妃。」
蕭玄策低聲喚她。
季扶搖看著他,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回應:「王爺。」
話音剛落,蕭玄策立馬俯身吻上她的唇。
起初是試探的輕觸,隨即是更深沉的攫取,帶著酒意的微醺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季扶搖閉著眼,緊張地攥緊了他的衣袖,跟著一起沉淪。
紅羅帳幔緩緩垂瀉,將一室旖旎春光和身影籠住,隔絕了外界的所有紛擾。
而此刻,凜王府高高的朱牆之外,鶴南弦站了許久。
他一身單薄素袍,面色是病後未愈的慘白,手裡緊緊攥著一支碧玉簪子——
那是很久以前,季扶搖贈與他,她說這是她阿娘的嫁妝,往後連她一起,只屬於他一人。
可如今她卻是別人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