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她想要奪回來。
可宋婉凝不放手,兩人扯著裙子瀰漫著火藥味,讓一旁的掌柜左右為難。
突然,鶴南弦進來從她手裡扯過那條裙子遞給宋婉凝。
扭頭看向她時,眼神與旁人無二別:「阿搖,這裙子確實不適合你,就讓給大嫂吧。」
季扶搖的手僵在半空。
驀然想起,曾經有多人以貌丑為由與她相爭服飾,可每次鶴南弦都幫她奪回。
還說:「阿搖,只要你喜歡便足矣,有我在,無需讓。」
如今他卻連演都懶得演。
又或者只要是宋婉凝,無論對方是誰都得讓。
她收回手,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可那微刺的痛感還是壓不下胸口泛起的酸澀。
離開店鋪時天色漸暗。
他們打算回府,一行人剛走到馬車處,不遠處起了騷亂。
行人四處逃竄,更有男子將自家娘子擁在懷裡喊著:「流寇闖進城了,大家快跑啊!」
後面一群人持刀追趕。
季扶搖剛要上車,卻被宋婉凝一扯,兩人雙雙倒在地上。
馬兒受到驚嚇跑了,下人們自顧逃命,眼看著那群流寇向她們衝過來——
鶴南弦一個越身上馬,勒緊韁繩向她們奔去,臨近時卻略過她,朝宋婉凝伸出手:「婉凝,把手給我!快!!」
4
望著遠去的背影,季扶搖更加看清了現實——
危急時刻,鶴南弦只顧著宋婉凝,連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他從來就沒把她放心上!
一刻都不曾有過......
但現下她顧不得傷心,撐起身想要逃命,可沒跑幾步還是被抓住,丟上了馬背。
身後官兵在奮力追趕。
流寇馱著財物和人,快馬加鞭往郊外逃跑。
季扶搖見勢不妙,慌亂中急生一計,拔下頭頂的發簪,使足力氣往馬腿上紮下去——
「嘶——!」
馬兒踏蹄後仰,將背上的人甩了出去,季扶搖在地上滾了一段路,手腳划上幾道口子,鮮血蜿蜒了一地。
可她絲毫不敢耽誤,爬起身拚命地往回跑,直到流寇沒再追來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一停下,渾身都犯疼。
手疼,腳疼,心更疼!
季扶搖手撐著膝蓋,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滴在塵土中沒一瞬又消失殆盡......
良久,她才挺直身板,踉踉蹌蹌地走回世子府。
一進府,院內燈火通明。
下人看到她回來,立馬跑進去稟告,沒一會兒,鶴南弦情緒激動地跑了出來。
「阿搖,你回來了!」
他將季扶搖擁入懷,臉上的擔憂真切:「你沒事就好,你都不知道我快擔心死了。」
「是嗎?」季扶搖嗤笑了聲。
緩緩地推開他,眼底一片死灰地問:「既然那麼擔心,當時為何救她不救我?」
聞言,鶴南弦頓了下。
眼底閃過一絲心虛,卻仍有理有據地解釋:「流寇出沒無非是劫財圖色,大嫂名門貴女,又在守寡期,名聲自然容不得一點閃失,但你不一樣,畢竟......」
「畢竟我長得丑是麼?」
季扶搖看著他,入冬的夜冰冷刺骨,可卻沒有鶴南弦這番話更讓人感到寒冷。
她含著淚,一字一頓開口。
「就因為我長得丑,又是草根出身,還被山匪污了名聲,所以活該被你利用、見死不救?」
「什麼利用?」鶴南弦頓感不安,而看到她流淚,又生出了幾分疼惜:「我沒有見死不救,只是當時只能救一人......」
「那我問你,你救下宋婉凝後為何又遲遲不來尋我?」
鶴南弦驀然沉默下來。
斟酌再開口時,宋婉凝的婢女匆匆趕來報:「公子,夫人又驚醒了,哭著說要見您!」
話音未落,鶴南弦已顧不得其他,拔腿就往那邊跑去。
她大概猜到一二了。
無非是宋婉凝驚嚇過度,他忙著照顧,自然無瑕救她。
季扶搖垂下眸,無聲笑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回院,獨自上了藥,然後上榻入睡,平靜得像是無事發生過。
隔天,她是被吵醒的。
動靜從隔壁院傳來,熙熙攘攘中有訓斥聲,鞭打聲,以及女人哭喊中的求饒聲。
季扶搖以為發生大事,匆忙起身跑過去一瞧——
5
原來是國公爺來了。
人站在屋檐下,氣得戟指怒目:「你帶那醜女招搖過市,故意引流寇入城,還讓人編成戲文大肆宣揚,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引流寇、編戲文......
季扶搖的心被揪住,她知道鶴南弦想利用她,卻沒想到連流寇劫城也是他其中一環。
從頭到尾,他不僅損毀她的名聲,就連她性命都不顧!
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望向跪在地上的鶴南弦。
他後背被打了數鞭,道道見血、觸目驚心,可卻眼神堅定地將宋晚凝護在懷裡:「我想要什麼,父親您知道的。」
這場景,多似曾相識啊。
當年鶴南弦領她入府,為她剿匪伸冤,鬧得滿城風雨時,國公爺也氣得打了他一頓,還下令必須將她趕出府。
他也是如此,堅定地將她護在身後,強硬道:「誰敢!除非我死,否則誰也別想趕她走。」
當時季扶搖就暗下決心,這輩子她跟定鶴南弦了。
可如今,多諷刺啊。
她自以為的誓死相隨,到頭來不過是一場騙局。
「你!」
國公爺頓時語塞。
隨後一聲嘆息:「你寧願名聲掃地,冒著被言官彈劾、聖上降罪的風險,也要娶她?」
「是!」
「哪怕不要這爵位?」
「哪怕捨棄這榮華富貴,我也一定要娶婉凝!」
「行!你有骨氣!」
國公爺怒甩長袖,看了地上兩人一眼,氣哄哄地走了。
人一走,鶴南弦再也撐不住癱倒在地,卻扯出個笑容,替宋婉凝抹去臉上的淚:「別哭,父親應該不會阻止我們了。」
然後,暈倒在了地上。
下人們紛紛上前,在宋婉凝的指揮下,將鶴南弦扛進屋。
季扶搖卻像個局外人,轉身回到自己院子,想上榻再睡一會兒卻完全沒了睡意。
鶴南弦養傷期間,全府上下安靜了不少,不敢妄言妄語,也絲毫忘了她這個人。
季扶搖樂得自在,待在自己房內安靜養傷,期間去了一趟凜王府,施了倒數第二針。
就只剩下最後一針。
再過七日,她就可以離開這裡,以真面目示人。
這日剛回府,她恰巧路過後花園,被一聲喜悅聲引去。
「恭喜公子!」
是鶴南弦的小廝。
他鞠躬著身,向坐在石桌旁的男人賀喜:「老爺不再干預你的婚事,您終於如願以償了!」
「只不過......」
「季姑娘那邊怎麼交代,你打算如何安置她呢?」
聞言,鶴南弦手一頓。
他將茶盞擱下,若有所思地沉默一瞬,隨後低喃:「我會賜她一個妾室身份,除了我,這世上恐怕沒人會要她了。」
賜之一字,皆是施捨。
季扶搖笑了笑,真不知該恥笑還是謝恩,她將眼眶裡的淚逼了回去,不再逗留。
一轉身,卻撞上宋婉凝。
見她眼眶濕潤,宋婉凝笑得肆意張狂:「季姑娘怎麼哭了?別擔心,往後就算南弦不疼,有我在斷不會少你一口吃食的。」
季扶搖沒理她,往前走。
擦肩而過時,卻聽到宋婉凝更加嘲諷地說:「你雖沒繼承你娘的美貌,可她的愚蠢和懦弱,你倒是一樣都沒落下。」
6
季扶搖扭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認識我阿娘?!」
見她有反應,宋婉凝得意地勾起紅唇,眼底皆是不屑:「當年的季小娘誰人不知,她確實是個美人,但那又如何?最後不還是被母親趕出了府。」
原來是宋家!
季扶搖渾身發冷,想起阿娘和她提及的往事......
當年阿娘本有婚配,卻被一官家老爺強娶做妾。
她反抗無果,最後認了命想好好過日子,可當家的主母卻容不下她,怕她生下兒子,便找了個由頭栽贓她,刮花她的臉,打殘她的腿,最後一碗紅花灌入肚後將她賣給了人牙子。
幸好阿娘命大,顛簸的途中遇到她師父。
肚子裡的孩子也沒死,且順利地生下來了。
那孩子就是她!
她和宋晚凝居然是姐妹!!
見她在發抖,宋晚凝傲慢得有些忘了形:「放心,就你這副丑模樣威脅不到我,我也不會趕盡殺絕的,畢竟你還是促成我和南弦姻緣的月下老呵呵......」
就因為生於普通人家。
所以她阿娘被踐踏,而她被利用唾棄,憑什麼!
季扶搖狠狠地盯著她,指甲在掌心掐出了血。
「啪!」
這巴掌使足了力氣。
宋婉凝被打偏了臉,滿眼的不可思議,剛要發火,卻在看到走來的人時忍住了。
「季扶搖,你幹什麼!」
鶴南弦惡沖沖地走來。
一把大力推開她,季扶搖連退了幾步,腳下青苔一滑,整個人摔進後面的荷塘。
「咚——!」
冷水灌入鼻喉。
季扶搖嗆了幾口,腳踝又被水草纏住,只能撲騰著喊:「救命......救我!」
見狀,鶴南弦想跳下去。
宋婉凝卻軟在他懷裡,捂著臉哭道:「南弦,季姑娘聽聞你要娶我,氣得打了我一巴掌,還罵我不知廉恥,嗚嗚......要不我們的婚事還是算了吧。」
「她算什麼東西!」
鶴南弦聞言大怒,神情瞬間變冷:「我們的婚事還輪不到她接受,你才是將來的當家主母,這次就讓她學學規矩!」
「我沒關係的......」宋婉凝仍是那副悲憫姿態:你快把季姑娘救上來吧,別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