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深深地刺痛了院領導們的心。
尤其是張承志和王總。
他們最近,正為了一個巨大的項目焦頭爛額。
市政府要啟動一個「智慧城市」項目,其中最核心的一環,就是建立一個覆蓋全市的高精度三維數字孿生系統。
這個項目的總投資額,高達數十億。
勘測設計院作為本省的行業龍頭,自然是志在必得。
但當他們拿到項目的技術標書時,所有人都傻眼了。
標書里要求的技術指標,什麼「亞米級精度」、「實時動態渲染」、「多源數據融合」,跟陳陽給何工展示的那些技術,幾乎如出一轍。
張承志緊急召開了一個技術研討會。
會上,院裡所有的技術骨幹,包括王總在內,一個個愁眉苦臉,一言不發。
最後,還是王總打破了沉默,他嘆了口氣,說:「這活兒,我們幹不了。
我們的設備,精度根本達不到要求。我們的軟體,也做不出那種實時交互的效果。最關鍵的是,我們沒有能整合這套系統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王總嘴裡說的「那個人」,是誰。
張承志坐在會議室的主位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現在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無可挽回的損失」。
他當初賠給陳陽的,不是兩百萬,而是整個勘測院的未來。
沒有了陳陽這個技術引擎,勘測院就像一艘失去了動力的航母,雖然看起來還是個龐然大物,但在真正的高科技海戰中,只能是個活靶子。
如果拿不下這個「智慧城市」項目,勘測院未來幾年,都將被徹底邊緣化。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要不……」一個年輕的工程師,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們……能不能把這個項目,外包一部分?比如,最核心的建模部分,我們可以找……找外面的公司合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他。
誰都知道,他說的「外面的公司」,指的是哪一家。
找陳陽合作?
讓老東家,去求一個被自己逼走的員工?
這簡直比當眾打臉,還要屈辱。
張承志的拳頭,在桌子下面,死死地攥著。
他內心在進行著劇烈的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是唯一的辦法。
但情感上,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王總,忽然站了起來。
「我去吧。」
他看著張承志,眼神里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我去跟陳陽談。這件事,因我而起,也該由我去了結。不管他提什麼條件,只要能拿下這個項目,我都認了。
為了院裡這幾百號兄弟的飯碗,我這張老臉,不要也罷!」
王總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張承志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頹然地靠在了椅背上,揮了揮手,算是默許了。
當天下午,王總撥通了那個他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撥打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王總。」電話那頭,是陳陽平靜的聲音。
「陳陽……你,最近還好嗎?」王總的聲音,有些乾澀。
「挺好的,王總,您有事就直說吧。」
陳陽的直接,讓王總準備了一肚子客套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苦笑了一下,用最簡短的語言,把「智慧城市」項目和院裡的困境,說了一遍。
「……所以,陳陽,我想問問你,我們……我們院,能不能作為乙方的乙方,跟你合作?」
王總說完這句話,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總以為陳陽已經掛了電話。
「王總。」陳陽終於開口了,「念在您過去對我的情分上,我可以給院裡一個機會。」
王總心裡一喜。
「但是,」陳陽話鋒一轉,「我不是跟您談,也不是跟院裡的技術人員談。」
「那……跟誰談?」
「讓張承志,親自到我工作室來。帶著你們最詳細的技術方案和報價。
我需要評估一下,你們的團隊,夠不夠資格,跟我合作。」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王總拿著手機,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他知道,陳陽這句話,才是對他,對張承志,對整個勘測院,最徹底的,也是最誅心的反擊。
21
張承志最終還是去了。
沒有帶司機,也沒有帶秘書,他一個人,開著自己的私家車,按照導航,找到了那個位於郊區高新產業園裡的Loft。
當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從價值不菲的奧迪A6里下來,站在「經緯之間」那個小小的、沒有任何修飾的玻璃門前時,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他,堂堂一個省級大院的副院長,主管著上億的資產和幾百名員工,
此刻,卻像一個前來面試的求職者,站在這裡,等待著一個被他親手開掉的下屬的「接見」。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工作室里,沒有前台,沒有格子間。
整個空間一覽無餘,充滿了後工業風的粗獷和科技公司的簡約。
幾台造型奇特的伺服器在角落裡嗡嗡作響,牆上掛著巨大的螢幕,上面是滾動的代碼流。
幾個穿著T恤和拖鞋的年輕人,正圍著一台拆開的無人機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活力、創造力和一種毫不掩飾的野性。
與他那個死氣沉沉、論資排輩、連說話都要注意級別的辦公室,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陳陽正坐在一張巨大的工作檯前,對著電腦,聚精會神地編寫著代碼。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張承志的到來。
張承志就那麼尷尬地站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一個年輕人給他倒了杯水,陳陽才像剛發現他一樣,抬起頭。
「張總來了,坐。」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招呼一個普通的訪客。
他指了指旁邊一張簡陋的摺疊椅。
張承志沉默地坐下,把自己帶來的那份厚厚的、裝幀精美的技術方案,放在了桌上。
「陳陽,這是我們的方案,你看一下。」
陳陽沒有立刻去看那份方案。
他繼續敲擊著鍵盤,完成了最後一行代碼,點擊了保存。然後,他才轉過椅子,正對著張承志。
「張總,開門見山吧。」
陳陽說,「這個項目,我可以跟院裡合作。但條件,得按我的規矩來。」
張承志點了點頭。「你說。」
「第一,核心技術,包括三維建模、數據融合和系統開發,全部由我的團隊負責。
你們院裡的團隊,只負責外業數據採集和輔助性工作。說白了,你們給我打下手。」
張承志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第二,項目期間,我需要絕對的技術主導權。
你們院裡所有跟項目相關的人員和資源,必須無條件配合我的調度。
我不想再聽到任何關於『流程』和『規矩』的廢話。」
張承志的臉色,又難看了一分。
「第三,利潤分配。我們七,你們三。這百分之七十,是我們核心技術的價值。
你們的辛苦費,就是那百分之三十。同意,就繼續談。不同意,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每一個條件,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張承志的心上。
這已經不是合作了。
這是赤裸裸的支配。
勘測院這個龐然大物,在這個項目里,將徹底淪為陳陽工作室的一個外包施工隊。
張承志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地握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想發火,想拍案而起,想維護自己作為一個副院長的最後一點尊嚴。
但他不能。
他只要一想到,如果拿不下這個項目,勘測院將面臨的困境,想到那幾百名員工的生計,想到自己可能因此而斷送的政治前途,
他所有的怒火,就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了。
他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鐘。
這五分鐘里,他想了很多很多。
最後,他緩緩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好。」
他從喉嚨里,擠出了這個字。
這個字,仿佛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
陳陽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早就列印好的合同,推到張承志面前。
「這是合作協議,你看一下。沒問題的話,就簽了吧。」
張承志拿起那份合同,那上面的條款,比陳陽剛才口述的,更加苛刻,更加詳細。
他連看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是默默地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鋼筆,在乙方代表的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張總。」
陳陽忽然叫住了他。
張承志回過頭,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我曾經以為,是制度打敗了我。」陳陽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說,
「後來我才明白,打敗我的,不是制度,而是操弄制度的人。是你們的傲慢和短視,打敗了你們自己。」
張承志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傲慢。
他曾經何其傲慢地認為,一個人的力量,在龐大的體系面前,不值一提。
他曾經何其短視地認為,只要用錢和權,就能擺平一切。
現在,現實給了他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陳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院裡,當初對不起你。
我們失去的,不是一個員工,是勘測院的未來。現在……我只是想花錢,把那個未來,買回來一點點。」
說完這句話,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精氣神,佝僂著背,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工作室。
看著他那蕭索的背影,陳陽的臉上,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
他只是拿起那份簽好的合同,看了一眼,然後就把它隨手放在了一邊。
窗外,夕陽正紅。
一個新的時代,正在落幕。
而另一個屬於他的時代,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