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媽媽不當導遊了完整後續

「加劑量！除顫準備！」

「砰！」

電流穿過身體。

我猛地彈起，又重重落下。

黑暗中，我咬著牙，死死拽著那根線。

爸，媽，囡囡。

等等我。

別哭。

婉婉在等你們。

……

搶救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我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不再是局部的，而是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

像是有人把我的骨頭拆開，磨成粉，再重新拼湊起來。

我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慘白。

呼吸機發出規律的「嘶——呼——」聲。

蘇蘇趴在床邊，手裡緊緊攥著我的手機。

見我醒了，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婉婉，你醒了！嚇死我了……」

她想哭，又怕吵到我，只能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們……呢？」

我張了張嘴，發現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口型問。

蘇蘇看懂了。

「在路上了。叔叔阿姨連夜買了高鐵票，還有兩個小時就到了。」

兩個小時。

還好，我還能撐兩個小時。

我動了動手指，指了指旁邊的柜子。

蘇蘇立刻明白了，她打開柜子，拿出一個鐵盒子。

那是我早就準備好的。

裡面有一張銀行卡，密碼是囡囡的生日。

卡里有二十萬，是我這幾年省吃儉用，加上賣掉所有首飾湊的。

還有一本日記。

記錄了我確診以來的每一天。

「幫我……洗頭。」

我費力地擠出幾個字。

蘇蘇愣了一下，看著我光禿禿的頭頂。

那裡只有稀疏的幾根絨毛。

但我還是覺得髒，我想乾乾淨淨地走。

我想讓他們看見的，是那個愛乾淨、漂亮的江婉。

而不是現在這個邋遢的瘋婆子。

蘇蘇紅著眼點頭，她打來溫水，小心翼翼地幫我擦洗頭皮。

溫熱的水流過，帶走了一身的冷汗和血腥氣。

我又讓她幫我換衣服，換上了那件白色的連衣裙。

那是我第一次帶團時穿的。

那時候我剛畢業，意氣風發，覺得世界都在腳下。

爸爸說，我穿白色最好看，像個小公主。

蘇蘇一邊幫我扣扣子，一邊掉眼淚。

「婉婉，你真美。真的。」

我對著鏡子笑了笑，雖然那笑容僵硬得像個鬼。

但我盡力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重影。

我看見窗外有鳥飛過。

看見陽光灑在被子上。

看見……

門被猛地推開了。

「婉婉！」

7

我拚命睜大眼睛，想要看清來人。

是爸爸，他好像老了十歲。

頭髮白了，背也駝了。

他衝進來，卻在床邊幾米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著床上那個瘦得脫了形、插滿管子的人。

不敢認。

這是他的婉婉嗎？

這是那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裡，連磕破皮都要哭半天的婉婉嗎？

「爸……」

我拔掉了氧氣面罩，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這一聲，打破了所有的屏障。

爸爸「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瓷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手腳並用，爬到床邊，顫抖著手，想要摸摸我的臉，又不敢碰。

「婉婉，我的婉婉啊！」

「你怎麼……怎麼變成這樣了啊……」

「你怎麼這麼傻啊！」

他把頭埋在我的被子裡，嚎啕大哭。

媽媽跟在後面，手裡還牽著囡囡。

她一進門，看見我這副樣子，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媽！」

蘇蘇趕緊去扶。

囡囡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我。

她的小書包還背在身上，那是舊的，磨破了邊。

她看著我，眼睛裡沒有了昨晚的恨意，只有恐懼，和深深的迷茫。

「媽媽？」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我的手指。

冰涼。

她縮了一下，又堅定地握住。

「媽媽，我不恨你了。」

「我不怪你了，你別死好不好？」

「囡囡以後少吃一點飯，不買新衣服，不去遊樂園。」

「囡囡把錢都省下來給你治病。」

「你別丟下囡囡……」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

滾燙。

燙得我心尖發顫。

我艱難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頭。

可是手太重了，抬不起來。

爸爸握住我的手，貼在囡囡的臉上。

「囡囡乖，媽媽愛你，媽媽最愛你了。」

爸爸替我說了出來。

我感激地看著他。

爸，謝謝你，謝謝你懂我。

「對不起。」

我看著醒過來的媽媽，看著滿臉淚水的爸爸，看著懂事的囡囡。

千言萬語，最後只剩下這三個字。

「我不該……騙你們……」

「我只是……不想讓你們難過……」

媽媽撲過來，抱住我。

「傻孩子，你這是在挖媽的心啊！」

「你要是早告訴我們，哪怕是砸鍋賣鐵，哪怕是一起要飯，我們也願意陪著你啊！」

「你怎麼能一個人扛著？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啊！」

媽媽的懷抱，還是那麼溫暖，帶著熟悉的洗衣粉味。

我貪婪地呼吸著。

這是家的味道，是我這輩子最留戀的味道。

「媽，我不疼了。」

我撒謊了。

其實很疼，五臟六腑都在疼。

但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真的，一點都不疼了……」

我笑著，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我看見，看見外婆了，她在向我招手。」

媽媽渾身一僵，哭聲更大了。

外婆去世很多年了。

老人都說，看見去世的親人，就是要走了。

「別走！婉婉別走！」

媽媽死死抓著我的手。

「媽求你了，再陪媽一會……」

我也想啊。

媽，我也想再陪你們一會。

哪怕是一分鐘，一秒鐘。

可是，我的眼皮好沉。

眼前的光越來越暗，周圍的聲音變得遙遠。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輛大巴車上。

我是導遊江婉。

手裡拿著小旗子，對著滿車的遊客微笑。

「各位旅客，本次旅程即將結束。」

「請帶好隨身物品，不要遺忘。」

「祝大家……旅途愉快。」

我的視線最後落在囡囡臉上。

她哭得鼻涕冒泡，卻還在努力對我笑。

「媽媽，我不哭，你放心。」

真好，我的囡囡長大了。

爸，媽。

這輩子做你們的女兒，我很幸福。

下輩子……

下輩子換我來照顧你們。

別再讓我這麼早走了。

好不好？

手裡的力氣一點點流逝。

那根拽著我的線，斷了。

我輕飄飄地飛了起來。

越飛越高，穿過天花板，穿過雲層。

陽光真好啊，暖洋洋的。

再見了，我的愛人。

8

心電圖機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

「嘀————」

那條起伏的綠色波浪線，瞬間變成了一條死寂的直線。

病房裡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婉婉——！」

媽媽癱軟在地上，雙手拍打著地板，哭得肝腸寸斷。

爸爸死死抓著床沿，渾身顫抖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蘇蘇跪在床尾，把頭埋進被子裡，嗚咽著。

只有囡囡，她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床上那個已經沒有了呼吸的人。

那張臉很安詳，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是睡著了。

囡囡伸出手，輕輕幫媽媽理了理鬢角亂掉的假髮。

「媽媽睡著了。」

她小聲說。

「別吵醒她。」

這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醫生和護士走進來，默默地拔掉了儀器，蓋上了白布。

那層薄薄的白布，隔絕了生死，也隔絕了所有的愛與痛。

蘇蘇擦乾眼淚，從柜子里抱出一個大箱子。

那是個粉色的收納箱，上面貼滿了卡通貼紙。

那是我生前最寶貝的東西。

「叔叔，阿姨。」

蘇蘇的聲音沙啞。

「這是婉婉留給你們的。」

爸爸顫抖著手接過箱子，沉甸甸的。

打開箱子，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給最愛的爸爸媽媽和囡囡。

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她在疼痛難忍時寫的。

爸爸拆開信，手抖得拿不住信紙。

「爸，媽，囡囡：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疼了。

別哭，真的別哭。

我知道我做得很過分，說了好多傷人的話。

每次掛了電話，我都想扇自己兩巴掌。

可是我沒辦法。

醫生說治不好了，花再多錢也是打水漂。

咱們家本來就不富裕，我不忍心把你們的養老錢、囡囡的上學錢都扔進這個無底洞。

我想讓你們恨我，恨我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可是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你們對我的愛。

對不起，我演砸了。

箱子裡有張卡，密碼是囡囡生日。

那是我攢的二十萬，本來想給囡囡買鋼琴的，現在留給爸媽養老吧。

還有那些視頻……

我怕囡囡忘了我，就錄了一些視頻。

以後每年的生日，你們就放給她看。

就當……媽媽還在陪著她長大。

爸，少抽點煙，對肺不好。

媽，別總吃剩飯，胃會壞的。

囡囡，要聽外公外婆的話，好好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