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方圓忽然提著裙擺,跳腳發出尖叫。
「周周周周、周傲塵?什剎海的那個周傲塵?!」
孟楠媽媽疑惑:「怎麼了這是?聽見你名字跟炸了毛似的。」
周傲塵唇角勾起淡淡弧度:「弟妹大概是從姜小姐那兒聽過我的一些事吧。」
孟楠媽媽眼前一亮:「怎麼,你們以前認識?」
「嗯,我們以前談……」
「以前上大學時周先生資助過我,我們經常談論我的課業,嗯。」
我出聲打斷,眼神示意周傲塵別說了。
沒必要牽出舊事,徒增麻煩。
周傲塵看我一眼,臉色有些冷。
「是的乾媽,後來我和姜小姐談過幾年戀愛。她畢業時我正好下放到倉平,她就跟我分手了。」
我沒料到他會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他雖然在陳述事實。
但這個邏輯聽起來,似乎我是個忘恩負義、趁他不得志時拋棄他的渣女。
孟楠媽媽先是一愣,再看到我的表情,哪裡還不明白。
「原來還有這段故事,我說你怎麼好端端把去寧市的行程給延後了……」
周傲塵輕咳:「乾媽。」
「好好好,不說了。那傲塵,你這次是準備再追回姜小姐?」
孟楠媽媽問得絲毫不避諱我。
太尷尬了。
周傲塵看我一眼,說:「沒那回事。」
氣氛一時冷了場。
孟楠乾笑著打圓場,「剛才姜暮不是說有事要先回去嗎?傲塵,你去送送。」
我下意識就拒絕:「不用麻煩了……」
周傲塵左手撈起外套,右手牽住我的手腕:「不麻煩,我有空。」
熱意從被他握住的地方一直傳到面頰。
我低頭望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一時恍惚,連推開他都忘了。
直到我們身影徹底消失。
方圓突然反應過來。
一腳踹在孟楠小腿上。
「連我都瞞著!我打死你個王八蛋!」
「哎,哎,老婆別打!我也是好心不是?你昨天也看到了,姜暮還喜歡他,他倆要是成了,咱也是功德一件啊!」
「你沒聽到周傲塵剛說什麼嗎?他說沒那回事!」
「嗐!你是沒見過當年他那個半死不活的樣,對姜暮,他包沒放下的!他剛才就是嘴硬,你想啊,被人甩了之後,還要在那麼多人面前承認想追回前女友,他不要面子的嗎?」
「可你忘了當初他們為什麼分手嗎?光周傲塵家裡那關就過不去。再來一次,姜暮怎麼辦?」
「那不能夠!你以為他為什麼一直待在嵐市不回永京?就是不想走他媽給他鋪的路。以他現在的職級,他媽再想拿捏他,難嘍!」
「……你最好盼著他倆能成,不然姜暮要是因為這事兒跟我遠了,你就等著跪搓衣板吧!」
5
車內是令人窒息的安靜。
周傲塵不說話,悶頭開車。
我也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一上車就開始裝睡。
半個小時後,車子停穩。
我睜開眼睛,迅速開門跳下車。
眼前的卻是一棟完全陌生的建築。
訝然回頭看他。
卻見他一手撐著車門,目光沉沉。
「不裝了?」
我後背發麻。
被人戳穿後的尷尬令我聲線驟然尖銳。
「你知道我在裝,還要拆穿我,剛才在酒店裡也是。周傲塵,你明明知道我們分手不是因為……」
「不是因為什麼?」他眼神凌厲,「那封信里你不就是這麼說的?你說你看不到未來,你說你不想等,我瘋了一樣跑回永京結果只看到一棟空蕩蕩的房子。姜暮,你知道我心裡什麼滋味嗎?」
我啞口無言。
那個時候年輕,不懂得迂迴婉轉。
只以為話說重點,結束這段關係,周傲塵就可以死了心接受家裡的安排,繼續走他的青雲路。
我說不出都是為你好這樣的話。
那聽起來太自以為是。
「好,都是我的錯,可以了嗎?求你別說了,我已經足夠難堪。」
他低頭點了根煙,笑容很淡,「你連和我談過戀愛都不敢承認,到底誰更難堪?」
「……過去這麼多年了,我早忘了,你又何必再提。」
他撣了撣煙灰,姿態恢復從容散漫。
「是嗎?可我昨晚上才接到一個電話,聽到一些往事。你好像到處在給別人說,你還喜歡我?」
轟——
我想起昨晚孟楠放在桌上的手機。
臉上火一般燒起來。
「我喝多了,醉酒後的話不能作數。」
「我只聽過酒後吐真言。」
我有些惱怒,「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周傲塵定定看著我,臉上閃過一絲柔軟,「好,你沒有。」
時隔六年,他似乎依舊很輕易就能擾動我的情緒。
一時又無話。
周傲塵停了停,又問,「分手那陣兒,除了你的信,還有一張銀行卡,是什麼意思?」
他細數舊帳,我越發背脊冒汗。
「……是還你的那幾年給我的資助,只是一部分。後來我一直有往裡打錢,你不知道?」
周傲塵低下頭,「那會兒冷不丁被分手,心裡恨你,信撕了,銀行卡也叫我掰折了。」
我攏了攏頭髮,不敢再出聲。
「為什麼要打錢給我?我從來沒說過給你的那些需要還。」
是沒說過。
可我總覺得,把那些錢還給他,我們的關係就會變得平等。
到底還是介意葉夫人當年說過的話。
他又問,「聽孟楠說這幾年你一直在望海?」
「嗯,頭兩年在一家公司上班,後來學會了基本運作之後就自己出來做了。」
「怎麼想起去開公司?你原來的夢想不是做研發嗎?」
我笑笑,「也沒什麼區別。我每年繳稅很多,都一樣是為社會做貢獻。」
最根本的原因是我想要賺錢。
創業並不容易。
微光最初做出來的時候根本無人問津。
後台下載量三個月都沒有突破三位數。
方圓都已經決定放棄,準備回家繼承家業了。
她有退路,我沒有。
我那時候魔怔了一樣,就想著怎麼能把這個平台推起來。
我試過地推,發過傳單,在各個商圈推銷過下載二維碼。
不過大都被人當成騙子一樣辱罵和驅趕。
最難過的還不是身體上的疲憊。
而是無數個深夜,盯著依舊毫無波瀾的後台數據時產生的自我懷疑。
我為什麼要做這些耗費精神和氣力的事?
及時止損懂不懂?
找個班上吧姜暮,你就沒有經商和運營的天賦。
我在強烈的自我否定里崩潰到大哭。
又在發泄完之後開始自我修復。
憑什麼?
我一路從大山里走到永京,又來到望海。
不是為了向命運低頭。
沒有人用微光,那我就自己用。
沒有博主幫我推,那我就自己推。
我研究了各個女性社區平台爆火帖子的內容和構圖。
嘗試自己做內容發帖。
同時加入一些獨屬於微光的小軟體進去。
轉機,往往始於一個被滿足的微小需求。
一個健身博主無意中刷到我的帖子。
並用我在微光分享的「城市綠洲地圖」,拍攝了一期戶外 vlog 之後。
因為極強的實用性和審美價值,被網友自發分享到其他平台。
帶來了第一波流量激增。
再後來,微光越來越火。
下載量慢慢突破六位數、七位數。
我們順勢又上線了購物板塊和直播板塊。
公司做起來了,我更忙了。
經常要加班。
但我一點怨言都沒有。
忙點好。
越忙意味著我賺的錢越多。
我就越安心。
錢多好啊。
它關乎自由,關乎尊嚴。
能在別人逼我做選擇時,我可以有底氣說不。
周傲塵抽完一根煙,示意我上車。
再次同處一個空間,沒了之前的僵硬。
他偶爾出聲問詢,我答得自然。
真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

直到他說:「你這幾年的情況我差不多都了解清楚了,你呢?沒什麼想問我的嗎?」
目光瞥向他方向盤上的手。
你和宋嘉允結婚了嗎?為什麼沒有戴戒指?
為什麼沒有在永京,而是在嵐市?
為什麼你說過得不太好?
想問的有很多。
幾經猶豫,問出口的卻變成了:「什麼時候去寧市?」
身旁的人長久沉默。
我側目,周傲塵太陽穴鼓了又鼓。
終是無奈吐出:「明天。」
6
和周傲塵的交鋒還是很費神的。
我回到酒店,蒙頭睡了三個小時。
再睜眼時,天色已暗。
方圓給我發來信息。
說晚上孟楠攢了局,給周傲塵接風洗塵,問我去不去。
我婉拒,說自己要回望海。
【這麼急?】
「新版塊要上線,還有點收尾工作要處理。」
其實我撒了謊。
那些事情下面的人就能做。
我只是不想待在永京。
原本想著這座城市那麼大,沒那麼容易遇見舊人。
誰知兜兜轉轉,孟楠竟和周傲塵是髮小。
真是命運弄人。
我起床收拾東西,訂機票、叫車。
假期還有很多。
我可以去其他地方旅行。
只要不是周傲塵會在的地方就好。
車子行至一半,孟楠的電話打來。
我無奈接起,「我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真不去了,你們玩得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