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暮，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別的什麼都不要想。兩年之後，我回來娶你。】
葉夫人再次找到我面前。
臉上的表情意味深長。
「不要以為你贏了。」
「他如今為了你能不要前程，但你三年後五年後再看。」
「當那些家世能力都不如他的，爬得比他高得多的時候，他會怪你，怪你當初為什麼不幹脆點離開，要來拖他的後腿。」
「你以為愛能排除萬難？錯了。到最後，你們只會相看兩厭。」
我說不出反駁她的理由。
明明是快要入夏的天。
我卻覺得入骨的冷一點點從後背升起，蔓延至全身。
硬撐著回到家。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等在門口。
宋嘉允甩給我幾張照片，問我：「想見周傲塵嗎？我帶你去。」
永京到倉平，兩千多公里，坐飛機都要好幾個鐘頭。
落了地之後，有宋嘉允安排的人一路開著越野車送我們進山。
車子行駛了很久，才停在路旁。
宋嘉允指了指山下淺灘旁的人群，「喏，周傲塵就在那。」
我想起當年第一次見到周傲塵的樣子。
寬肩窄腰，穿著一身筆挺西裝站在我們大學門口，細緻到連褲縫都沒有褶。
那樣漂亮精緻的男人，即使站在人來人往的地方，也依舊耀眼得讓人無法不去注意。
而現在，我扒著車窗，幾經辨認，才終於認出了他。
他曬黑了。
正和幾個村民一起，抓一頭豬。
他沒有經驗，不小心被那頭豬拱到好幾次。
褲腳沾了泥，襯衫也皺了。
像宋嘉允給我看的照片上一樣灰頭土臉。
我頭一次覺得，他好狼狽。
鼻頭髮酸，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他怎麼可以這麼狼狽。
宋嘉允瞧著也唏噓。
「永京這一代的世家子弟，就屬周傲塵最能撐得起台面。
我爸爸也說，興許周傲塵將來的成就，能超過他母親。」
「葉伯母能坐到如今這個位置，絕不是個心腸慈軟的女人，她不會因為看到周傲塵吃苦就妥協。我就跟你明說吧，他要是再這麼渾下去，葉伯母就要放棄他了。」
她降下車窗，點了根煙。
「說實話姜暮，我也不想在你們中間橫插一腳。但我享受了這麼多年家裡給予的各種好處，就不能在家族需要我的時候掀桌子翻臉。」
「周傲塵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他掀了個徹底，可結果呢？」
「他原來在永京多風光啊，多少人在後面供著他討好他，現在淪落到在這裡，今天幫人家抓豬，明天替村民找丟失的狗。姜暮，你樂意看到他這樣？」
「我對他沒有愛情，所以我也不明白，愛情真比一個人的未來還重要嗎？如果你這麼認為，那你可以下去找他了。被葉伯母放棄的人，宋家也沒有聯姻的必要。」
我撐著車窗，指尖無意識顫抖。
不遠處，周傲塵他們終於捉到了那頭豬。
村民們把豬五花大綁地抬了回去。
剩下周傲塵，彎腰撐著膝蓋。
像根被壓彎了的竹子。
平定了呼吸之後，他才抬腳跟上。
走了幾步，周傲塵忽然抬眼，朝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山上多樹，他沒注意到這裡有輛車。
他扭頭繼續走了。
落日西沉。
我收回視線，平靜地說：「宋小姐，我們回去吧。」
「你確定？」
「……麻煩你了。」
宋嘉允沒再說話，示意司機開車。
她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後視鏡里，周傲塵的身影越來越遠。
山風灌進來，很涼。
車子拐了個彎。
那個山村徹底消失不見。
我閉眼，鬢角髮絲滲進涼意。
回到永京，收拾整理打包我的東西，只用了兩天。
離開前，我把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
像從沒來過一樣。
坐上去望海的高鐵時，我想，那封分手的信應該就快寄到了吧。
那個夏天，與周傲塵有關的一切戛然而止。
此後六年，我沒再看到聽到過關於他的一丁點兒消息。
我上班、創業、忙著活下去。
很少有閒暇時間。
我偶爾夢到他。
醒來後會發獃。
思念是場漫長雨季。
我在一片潮濕氤氳里，怎麼也擦不幹關於周傲塵的那部分。
以至於此後很多年，我都在遺憾。
當初要能好好道別，就好了。
氣氛陷入沉寂。
我抹去眼淚，連連道歉。
「對不住啊，大喜的日子，給你們添堵了。」
孟楠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拎起酒瓶又給我倒上。
「今兒就是坦白局，姜暮你隨便喝！酒，哥管夠。」
方圓瞪他一眼：「明天就是婚禮，她喝醉了，我去哪再找個伴娘去？臨時搖人也來不及了啊。」
「放心老婆，老公絕對安排妥當，OK？姜暮，話說回來，你……還喜歡他嗎？還想在一起嗎？」
我歪著腦袋認真想了想，點頭。
「喜歡。」
又搖頭。
「但，不能在一起。」
人家興許早就已經結婚生子了。
何況就算沒有，當年存在的問題，如今也一樣存在。
我還不至於過了六年就認不清現實。
晚風從露台門縫裡擠進來。
濕潤潤、暖烘烘，帶著永京春天特有的溫柔，像情人的撫摸。
暖風加上酒精，讓人上頭。
我很快就頭暈目眩。
迷糊中聽到有人似乎在打電話。
聲音忽遠忽近，帶著莫名的激動。
「給你個機會，麻溜兒從嵐市回來！」
「我發誓是本人！」
「騙你以後哥們兒管你叫爸爸！」
3
鬧鐘響起時。
我頭還在痛。
掙扎著起來洗澡換衣服。
方圓的電話打過來。
「親愛的，你收拾好就下樓，孟楠叫他朋友去接你了。先來婚紗店化妝，然後我們再一起回酒店。」
「不用了，你把位置發給我，我打個車過去也一樣。」
「你千里迢迢陪我從望海過來給我當伴娘，我怎麼能讓你自己打車！」
我只好急急換了鞋出門坐電梯。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人家……」
「沒事，孟楠說那是他鐵瓷，好不容易回永京一次，當然要物盡其用——」
電梯下降到負二樓，「叮」地一聲打開。
方圓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停車場裡顯得很空。
「——孟楠發信息來了，他朋友在 C 區等你呢，車牌號是嵐 BM0628，灰色途銳。」
我腳步頓了一下。
0628，我的生日。
「他朋友……是永京人嗎？」
「嗯，但在嵐市工作。本來說有事來不了的，昨晚上忽然改口又說來了……」
說話間，我已經看到了倚靠在車門上的人。
他低頭髮著信息。
我看不清他的臉。
卻莫名感到心跳加速，口乾舌燥。
我迅速掛斷電話。
立刻轉身要走。
那人聽到聲音。
收起手機，長腿一邁。
「姜暮，你又要去哪兒？」
我脊背僵硬，轉身動作像關節卡殼的木偶。
面前的男人已然沒有了年輕時的張揚銳利。
即便穿著休閒常服，也多出幾分沉穩內斂來。
我悄悄摘下右手的戒指。
強撐著體面伸出手去，露出一個職業微笑。
「你好周傲塵，好久不見。」
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下。
「大家那麼熟了，不用這麼客氣。走吧，你是伴娘，別遲到。」
他舉止大方，但沒握我的手。
我心裡空了一下。
不清楚是慶幸，還是失落。
深吸一口氣，我上了他的車。
車門關上，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周傲塵卻沒立刻啟動。
我佯裝鎮定，低頭給方圓發信息。
【昨晚我喝多了，沒出什麼洋相吧？】
她很快回：【沒有。你就是說了你和那個京圈太子爺的故事，挺帶感的。】
我閉了閉眼。
還不如出洋相。
「這幾年過得好嗎？」
身旁的人忽然出聲。
驚得我手機差點飛了。
穩了穩心神，我故作洒脫地同他寒暄。
「挺好的，你呢？」
周傲塵握著方向盤，沉默良久。
久到令我不知所措。
他才終於發動車子。
「不太好。」
4
整場婚禮，我都不在狀態。
新郎新娘交換戒指時，我被人推了下胳膊才猛然驚醒。
匆忙從包里拿出戒指送上台。
卻不小心踩到裙擺。
還以為要出醜了。
身後斜斜伸出一隻手臂扶住我。
我側頭，紅著臉道謝。
「不用。」
周傲塵禮貌收手，又退回人群。
孟楠在台上，笑得不懷好意。
「哥們兒，你也上來啊？」
周傲塵淡淡瞥他一眼。
警告意味十足。
孟楠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挑釁。
我站在台上，感受著那道視線越過孟楠，落在我身上。
專注、篤定，沉靜如深海。
我心虛得連頭也不敢抬。
婚禮結束後，我剛向方圓他們告辭說有事先回去。
孟楠媽媽卻拉著我給周傲塵介紹。
「這是姜暮姜小姐，和咱們家圓圓一塊開公司。微光你知道麼？目前最火的女性社區平台，就是你面前的姜小姐一手開發的。」
說完，又面向我。
「姜小姐，這是我乾兒子周傲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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