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這一夜,他們就會重歸於好。
這是多年以來的默契。
所以,她昨晚肯定是來過了。
只是因為自己昨晚太累沒碰她,所以生氣了。
推開門,只有一地清冷的晨光。
主臥,沒有。
衛生間,沒有。
廚房,沒有。
陸明遠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忽然就提了起來。
他推開每一扇門。
都沒有。
他突然有些慌,猛地打開衣櫃。
看見裡面的衣服還整整齊齊地掛著,他緊繃的肩膀瞬間放鬆下來。
目光不經意掃過梳妝檯,一份白色的文件靜靜躺在那裡。
封面上「離婚協議」四個黑體字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
他快步走過去拿起,指尖顫抖著翻開,最後一頁赫然簽著孟清越的名字。
陸明遠怔怔地看了一分鐘。
昨晚她說的是認真的?
怎麼可能呢?
她怎麼可能會提離婚?
當年,是她求了十次婚他才答應的啊!
她在他病床前守了一個月。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為了他學做飯,學煲湯。
在他自暴自棄時,是她一遍遍地告訴他,她是真的要和他攜手一生。
甚至把她的公司都拱手讓給他。
她還欠他一條命。
所以,她怎麼會離婚呢?
她不會,她一定不會。
她只是氣他讓她給盈盈捐骨髓。
她氣消了一定會回來。
可是三天了。
一周了。
一個月了。
她還沒有回來。
他都沒去見夏盈盈了,她怎麼還不回來?
對,夏盈盈。
往常只要他對夏盈盈多些關照,她就會紅了眼眶。
她在吃醋,她是在意他的。
那天的事他可以解釋。
那晚她做夢叫了那個人的名字。
所以他才生氣,一怒之下把她抓去給夏盈盈捐骨髓。
其實骨髓配對早已有人選。
只要他解釋清楚,她就會回來。
他趕緊去了夏盈盈的學校,拍了張合照發朋友圈。
故意讓朋友傳話,只要她聽到了,一秒鐘都不會忍的。
可她卻冷漠地告訴大家「我們在辦離婚」。
「明遠,嫂子好像真生氣了,要不這次你主動點吧?」
朋友的話提醒了他,每次都是她主動。
這次就換他主動一次。
等她回來了,他一定要好好懲罰她。
「清越,你在哪?」
信息發送的那一刻,螢幕上卻跳出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他反覆點了幾次發送,紅色感嘆號像一記記耳光,扇在他臉上。
9
我終於接受了醫生的建議。
我換了個環境生活。
遠離了和陸明遠有關的城市。
房間裡不再是他愛的黑白灰。
廚房的灶台上,再也不會為了迎合他的重口味而備著麻辣。
更重要的是,我不再逃避自己的心理問題。
準時去接受治療。
我長期被愧疚感裹挾,形成了自我價值依附——把自身存在的意義完全捆綁在他的認可上。
總把他的冷暴力歸罪於自己不夠好,是我沒照顧好他的情緒。
現在,我開始正視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情緒。
在心理醫生的引導下,我逐漸看清了這段婚姻里自己卑微的姿態。
每周三次的心理諮詢,像是一場場自我救贖的儀式。
我開始嘗試繪畫,用色彩表達那些無法言說的情緒。
當那個共同的朋友打電話給我時,我正在畫一幅鋪滿向日葵的油畫——向日葵的花語是「追尋陽光,忠於自我」。
「清越你去哪了?明遠都在朋友圈和夏盈盈官宣了,你還不回來宣示主權?」
我握著畫筆的手沒停,顏料在畫布上暈開一片暖黃。
淡淡地回了句:「我們在辦離婚。」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我不等對方再說什麼,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我指尖划過通訊錄里那些曾勸我「忍忍就好」的名字,毫不猶豫地將他們一一拉入黑名單——就像擦掉畫布上多餘的線條。
我的人生不該再有這些消耗我的「雜音」。
我不會像小說女主那樣換掉號碼。
因為,他會找不到我。
這個號碼曾是情侶號。
正出神時,門鈴突然急促地響起。
我擦了擦手上的顏料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林嶼川。
他額角沾著細密的薄汗,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顯然是一路小跑趕來的。
他的眼睛亮得像盛滿了夏夜的星光,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著,可眉頭還輕輕蹙著,眼底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擔心。
「清越,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既有終於等到這一天的雀躍,又怕觸碰我傷口似的小心翼翼。
一個小時前,我給他發了微信:
我準備離婚了。
為什麼會選擇來這裡生活呢?
因為有他啊!
再次看到他,我再也忍不住。
他帶著我想念了七年的氣息終於站在了我面前。
我眼眶一熱,那些壓抑許久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我撲進他懷裡。
肩膀微微顫抖著,把所有的委屈、愧疚和終於解脫的複雜情緒都融進這一抱里。
他的手輕輕落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力道輕得像怕碰碎我,卻又穩得讓我安心。他低聲在我耳邊說:「沒事了,我在這裡。」
那聲音像春風拂過耳畔,吹散了我心裡最後一點陰霾。
我哭得更凶了,卻不是因為傷心,而是真的太想太想他了。
10
那是我和林嶼川最相愛的一年。
我們擠在同一個自習室刷題,共享一副耳機聽周杰倫的音樂,約定要考去南方那所種滿木棉的大學。
放榜那天,我們拿著錄取通知書在操場跑圈,風裡都是青春的甜香,他說要把未來的每一天都寫成我們的故事。
大學第二年的春天,陸明遠捧著一大束梔子花站在宿舍樓下。
他穿白襯衫,陽光落在他發梢,眼神亮得晃眼:「孟清越,我喜歡你!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但喜歡一個人是我的權利,我不會放棄。」
我當時只覺得他幼稚,笑著搖頭拒絕,以為那不過是少年一時的衝動。
直到那個雨天,一輛失控的貨車朝我衝過來。
我嚇得僵在原地,是陸明遠猛地撲過來把我推開——他的腿被車輪碾過,鮮血染紅了我的白裙。
搶救室外的紅燈亮了三天三夜,醫生說他再也站不直了。
那一刻,愧疚像潮水淹沒了我,我看著林嶼川擔憂的眼睛,卻只能說出分手的話。
「嶼川,對不起,我欠他的,必須還。」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泡在醫院照顧陸明遠。
他醒來後第一句話就是「別可憐我」,眼神里的倔強像刺扎得我心疼。
為了讓他相信我不是同情,我開始一次次求婚。
在他復健的走廊里,在他生日的聚會上。
最後一次是當著全校同學的面,我舉著戒指站在主席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陸明遠,你可以娶我嗎?」
他終於相信我是真的願意嫁給他。
我們就這樣在台上相擁而泣,身後是全校同學的掌聲。
可我卻忍不住望向台下——林嶼川站在角落裡,他的眼睛裡沒有光。
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
我的眼淚瞬間更凶了,怎麼擦都擦不完。
11
一畢業我們就結婚了,婚禮辦得簡單,滿場都是同學的祝福,唯獨少了那個曾經說要寫滿我們故事的人。
但我還是收到了他的祝福:
我沒辦法看著你為別人穿上婚紗,但祝你幸福,一定要。
之後我們再也沒見。
婚後第二年,我用父母給的啟動資金開了家設計公司,憑著一股韌勁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可陸明遠因腳的緣故,工作屢屢受挫。
他的話卻越來越少,眼神里的自卑像藤蔓一樣纏上來。
他常把自己關在書房,不吃不喝。
我知道他是自卑。
我開始學著討好他。
可我的卑微像催化劑,他的冷暴力變本加厲。
我越哄,他越覺得我虧欠他。
我越妥協,他越覺得我理虧。
我給他在公司安排職位,他認為我是在施捨他。
一次次地吵架、一次次地妥協。
每個獨自傷心的夜晚我都好想林嶼川。
我為了抑制這個想法,把自己變成自己最不喜歡的樣子。
我卑微地向陸明遠求愛,向他證明我是愛他的。
周而復始、無限循環。
我真的好累。
我咬牙把公司的管理權全部交給他,自己退回家當全職太太。
我以為這樣他會安心。
然而並沒有。
我每一次發獃,每一次不經意流露出的疲憊,
都成了他眼中我虛情假意的鐵證。
他會猛地摔掉手裡的水杯,指著我泛酸的眼角冷笑:「孟清越,你是不是又在想林嶼川?你對我所有的遷就都是演出來的,對吧?」
周末爸媽來家裡看我。
媽媽一進門就拉住我的手,指尖撫過我眼下的烏青,聲音發顫:「清越,你氣色怎麼差成這樣?」
爸爸站在一旁,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看向陸明遠的眼神帶著明顯的不滿。
他們本來就不同意我嫁給他,當初若不是我以死相逼,這場婚事根本成不了。
我趕緊抽出被媽媽攥著的手,笑著挽住陸明遠的胳膊,刻意把聲音放軟:「爸媽,我挺好的,陸明遠對我可好了,你們別擔心。」
媽媽給我做了一桌我愛吃的菜。
在他們眼裡,我永遠是那個需要被呵護的孩子。
這種無條件的寵愛像暖流漫過心底,我忍不住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連眼角都帶著放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