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顫抖，想要為我拂去頭上的血，又怕任何一個微小的動作都會讓我痛，於是只能懸在半空。
「都是哥哥不好，如果我不去工作，如果我跟你一起來找人，就不會害你變成這樣了……」
謝衡的聲音幾乎破碎。
我的血染紅了他的襯衫。
「是我害了你，小寶，小寶，哥哥害了爸媽，現在又害了你……」他說，「最該死的是我才對！」
我想要伸出手，摸摸他的臉，為他擦掉淚水。
我想要告訴他，哥哥，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身體一點一點變得輕盈，我的意識漸漸模糊。無盡的黑沉間，一道輕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微微的詫異：
「小寶，你怎麼來了？」
……是媽媽。
媽媽。
14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天謝衡為什麼要自殺。
因為那天，爸媽本來是不回來的。
可第二天是謝衡的生日。
臨近的航班售罄，在謝衡的強烈要求下，爸媽便連夜開車趕回來為他過生日。
僅僅三個小時的車程，他們卻永遠留在了那段高速上。兩輛大車相撞，爸媽的車被夾在了中間。
那輛被擠扁的勞斯萊斯后座，還放著一個大大的蛋糕。
於是直到死，謝衡再沒有過過一個生日。
他說，是他害死了爸爸媽媽。
爺爺太忙，家裡的阿姨有自己的孩子，我的家長會總是沒人參加。
同學們就說，我是孤兒。
他們撕破我的本子，將我昂貴而漂亮的鉛筆推到地上，圍著我唱那首歌。
小白菜呀地里黃，才三歲呀沒了娘。
謝衡知道以後衝去學校，將欺負過我的同學一個個拖出來打。
他雙拳難敵四手，最後鼻青臉腫，我們賠了一大筆錢，可謝衡告訴我，他不後悔。
於是我也不後悔。
他總是說，對不起我。
如果不是他，我會擁有一個完整的童年。
可是我從來沒有怪過他。
死後，當我知道自己只是一本小說中的配角，我和謝衡所有的經歷都是被設定好的程序，第一時間湧上來的並不是憤怒和恐懼，而是迷惘——
哥哥知不知道這些？
如果知道了，他要怎麼辦呢？
15
我再度醒來，是三天以後了。
但其實對我來說，只是一瞬間的事。
媽媽對我說，這不是我該來的地方，然後輕輕一推——我睜開眼，耳邊只有機器的滴滴聲。
謝衡握著我的手，睡在我旁邊。
我一動，他就醒了。
「小寶，」他似乎是想說什麼話，可是眼淚怎麼都止不住，「小寶……」
我費力地撫上他的臉。
「我見到媽媽了。」
我說，「她問我，大寶是不是長大了呀？他現在睡覺還踢被子嗎？這些年，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媽媽還說——」
我輕輕動了動嘴唇。
仿佛有溫柔的女聲，隨我的聲音一同響起。
「大寶，生日快樂。」
16
我足足住了兩個月的院。
病房幾乎被淚水淹沒。
謝衡哭完虞晚棠哭，就連一向冷硬的沈倦也紅了眼眶。
虞晚棠撲在病床前，肩膀不住顫抖，被子濕了一大塊。
她憔悴了許多許多，眼下深深烏青，看起來就沒怎麼睡過覺，臉上還殘留著淤痕。
謝衡的態度卻很冰冷。
「你哭夠了嗎？」他站在一旁冷冷看著虞晚棠，「我妹妹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我沒起訴你已經是格外仁慈了。」
「如果哭夠就出去，我不希望再看到你。」
「還有你——」
他看向沈倦。
「我的妹妹我自己會照顧，用不著你。等她傷好，我就給她辦轉學。」
「對不起。」
虞晚棠緊緊抿唇，朝謝衡深深鞠了一躬。
她從發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精巧的小盒子，輕輕放在床頭。
「小念，生日快樂。」
我茫然地睜大了眼睛，瞬間反應過來：「你去會所打工，是為了攢錢給我買生日禮物？」
怪不得，怪不得一個月之前，虞晚棠總是旁敲側擊地問我喜歡什麼。
我艱難地偏過頭，撞入眼帘的是一瓶蒂普提克的香水。
一千塊。
虞晚棠兩個多月的生活費。
回憶猶如洪水，呼嘯而來。
我托著腮，笑著問虞晚棠：「你要送我禮物啊？我給你轉錢，你看著買。」
一隻細白的手腕攥住了我，阻止了我轉帳的動作。
虞晚棠堅定地搖搖頭：「我要用我自己的錢。」
當時我並未多想，只是覺得，大不了雙倍給她報銷。
枕頭洇濕了小小的一塊，水痕冰涼。
謝衡已經沉下臉來，將香水塞進虞晚棠懷裡，冷冰冰地趕人。
「哥哥。」
他挺拔的背影一頓。
四目相對，我緩慢地說：「我不後悔。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
「她是我的朋友。」
「哥哥，我長大了，我不想失去自己的朋友。」
謝衡走了過來，我像小時候那樣牽住他一根手指：「我還有一張願望券……在我臥室里。」
他忽然怔住了。
17
最後，謝衡還是沒有趕走虞晚棠與沈倦。
只是虞晚棠陪我聊天時，他就大馬金刀地坐在病房一角, 不動也不說話, 只是靜靜看著我們。
比鬼還嚇人。
虎哥和他同夥被抓了起來，他們是一夥在逃的強姦犯, 想著在會所再爽一把。
最後頂格論處, 強姦罪、故意傷害罪數罪併罰, 判了十三年。
我哥說, 他們在監獄裡不會有一天好日子過。
我還蠻高興的。
出院後，我還帶他去看了心理醫生。
謝衡勃然大怒，堅稱自己只是關心我而已, 絕對沒有任何心理上的問題！
他又賣慘：「小寶，哥哥和你從小相依為命……」
我張開嘴準備嚎啕大哭, 謝衡沒有辦法，只能乖乖跟我去了醫院。
診斷出來是嚴重的焦慮。
醫生說, 他其實仍然處於創傷後應激狀態, 將所有的焦慮外化到了我頭上，便展現出無與倫比的過度關心，溺愛不說，還恨不得把我拴褲腰帶上。
她給開了藥。
謝衡走在我旁邊, 咕咕噥噥：「我才沒病……」
不過最後，他也沒讓我轉學。
我和沈倦仍然做著同桌——這是我最不能忍受的！
沈倦媽媽狀態穩中向好, 他說⾃己無以為報, 便更加努力地監督我學習。只要我動一下⼿機，便會看到沈倦那張陰森森的死人臉！
如此高壓下, 我⾼考考出了最好的成績。
物理七十分, 數學足足及格了，九十五！
出分那天, 沈倦甚至偷偷在抹眼淚：「不容易啊不容易……」
這輩子，我也沒有出國。
沈倦與虞晚棠考上了同⼀所頂尖⼤學，我報考了他們旁邊的普本。
每周五，謝衡都會親自來接我回家。
問的問題也如出⼀轍：
「在學校里有沒有喜歡的小男⽣？」
他打著方向盤，苦口婆⼼：「小寶我跟你說, 這世界上的男人最壞了！沒一個好東西啊！」
我沒忍心告訴他, 已經和⼩男生親過嘴了。
那柔軟的觸感啊，嘿嘿。
謝衡從後視鏡看到我的樣子，冷聲道：「你笑什麼？」
我趕緊正襟危坐。
「⼩寶，你為什麼要坐後排？這樣顯得哥哥像你司機⼀樣，我副駕駛有毒嗎？」
「我不是想留給未來嫂子……」
「放屁！」
「……」
最出乎我意料的是, 沈倦和虞晚棠並沒有在⼀起。當然, 虞晚棠也沒有愛上我哥。
虞晚棠說沈倦每天擺著個死人臉不知道給誰看, 沈倦說虞晚棠嘴毒得能去藥耗⼦。
我在旁邊嘎嘎樂。
那⼀年的情⼈節, 我收到了三束花——
咦, 為什麼是三束？
算了，不想了。
我掏出⼿機，準備拍個照, ⼩紅薯卻突然推送了⼀個帖子。
我⻤使神差地點了進去，貼主頭像是個十分熟悉的胖乎乎的小女孩背影，滿屏都是他崩潰的控訴——
【救命啊, 妹妹不黏我了怎麼辦！！！！】
【天殺的大學，天殺的朋友，還我妹妹來！！！！！】
我看了良久。
忽然綻開一抹笑意。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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