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歲的謝衡古靈精怪,手寫了很多願望券送我。
好好吃飯能得到一張,按時睡覺也能得到一張,想要什麼都可以用願望券兌換。在我心裡,謝衡宛如天神一般無所不能,我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能為我摘來。
於是那時,我哭著掏遍全身上下口袋,將願望券一股腦塞到他手裡。
我說,哥哥,這些都給你,不要丟下我。
仿佛過了很久,額頭忽然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我抬頭,對上謝衡通紅的眼眶。
他明明也哭了,可還是啞著嗓子對我說:
「小寶,不要哭。」
05
再度回到高中課堂時,我還有點恍惚。
眼前忽然出現幾張促狹的臉,擠眉弄眼沖我笑:「念姐,得手了沒?」
「你在質疑念姐?肯定拿下了啊!校草的滋味怎麼樣?」
「沈倦盤靚條順的,看得我也心動了。」說話人挑挑眉,「念姐,你玩膩了能不能給姐幾個玩玩……」
她們並未壓低聲音,說話完全不顧忌我身旁的沈倦。
他埋著頭,死死盯著課本,長睫顫抖。
手緊緊攥著拳,青筋暴突。
我有點心虛地瞟了他一眼,咳嗽兩聲。
自我開始追求沈倦,幾個朋友就常常起鬨。

但上輩子的我讀不懂沈倦的厭惡,只覺得他在欲拒還迎。
所以,就算前世沈倦對我見死不救落井下石,我也並不恨他。
高中生正是八卦的年紀,更遑論是這樣勁爆的消息。
一道又一道目光扎在沈倦身上,竊竊私語:
「長得帥就是好,還能出賣色相。」
「那是,謝大小姐這麼有錢,沈倦給她當鴨子賺得也比上班多……」
「我們是牛馬,他是雞鴨,哈哈哈哈。」
「你說,沈倦不會早就不是處了吧?」
我再也忍不了,拍案而起!
三兩步走到說得最起勁的男生面前,冷冷將課本拍在他桌子上,「你再說一遍,誰是鴨子?」
男生被我找到面前,像泄了氣的皮球,好半晌才咕噥出一句:「……不是我說的,他們都這樣說。」
「他們是誰?」
「……」
「剛剛議論別人不是很開心嗎?你繼續說啊!」我冷冷道,「只會背後嚼舌根,怪不得你喜歡的女生不喜歡你。」
男生臉色漲紅,但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朋友笑嘻嘻地來和我勾肩搭背:「念姐威武!霸氣護夫!」
「看來沈倦真的把我們念姐迷倒了,哈哈哈哈。」
我推開她,面無表情:「你也跟我說清楚,什麼叫得手?什麼叫拿下?」
「我怎麼不知道,我和沈倦還有你說的這層關係?」
她一霎愕然。
上輩子,哥哥怕我被同學欺負,特地請了幾個大姐大吃飯,讓她們照顧我。
班裡幾個大姐大的「妹妹」便也接近了我。
她們知道我有錢,興致勃勃地帶著我逃課打撞球上網吧吃飯,還特地囑咐我不要告訴謝衡——自然,這些都是我付帳。
我腦子有病,還真的以為她們把我當朋友。
但其實,我只是個付錢的冤大頭罷了。
這幾句話每一句都夾槍帶棒,不僅侮辱了沈倦,也侮辱了我。
朋友道:「你……」
「我和沈倦就是普通同學罷了,別再捕風捉影。」我說,「管好你自己。」
朋友愣了良久。
看我已經打開課本,她又湊過來,悄聲道:「你不喜歡沈倦了啊?」
「……」
「那你現在喜歡誰?」
「我就不能喜歡學習嗎?」我面無表情,「我們高中生的首要任務是學習!學習你明白嗎!」
「哦哦。」
她說。
「可是你書都拿反了,這樣也能學嗎?」
「……」
06
兩節數學課上完,我開始認真地思考——
我真的需要這份文憑嗎?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我伸了個懶腰,餘光瞥到一道彎著腰的身影。
是虞晚棠。
大課間沒什麼人,她似乎終於鬆懈下來,捂著肚子,神色痛苦。
我恍惚想起,虞晚棠的身體似乎是不太好。
因為家裡窮,她經常只吃一兩頓飯。如今沈倦媽媽住院,她更是將飯錢全部省了下來,交給沈倦。
我在桌肚裡搜尋一番,找到幾包麵包,放到了虞晚棠面前。
她愕然。
我咳嗽兩聲,梗著脖子道:「這些給你。」
虞晚棠還沒來得及說話,沈倦就擋在她面前,一把將麵包扔回給我:「你別假惺惺。我們不要你的施捨。」
「不喜歡吃這個嗎?」
我又在桌洞裡翻翻找找,掏出幾袋零食飲料、餅乾麵包,甚至還有拉麵自熱火鍋,一起塞到了沈倦懷裡:「你看看有沒有喜歡的。」
「……」
他有些怔愣。
我掏出飯卡,放到了虞晚棠面前,剛想說話,突然又想起她上輩子素來淡泊,乾咳兩聲,急中生智:「這些我花不完,反正也不能退費,你幫我花掉吧。」
虞晚棠看看飯卡,又看看我。
她剛想把飯卡推回來,肚子就咕咕叫了。
虞晚棠抿住下唇,臉頰紅紅,低聲道:「你為什麼……」
我明白她想問什麼。
之前我喜歡沈倦,又大腦進水,對沈倦喜歡的她態度很不好。
我撓撓頭,又用了那個藉口:「之前不是說了嗎,我喜歡你呀。」
「你……」
「哎呀別問了,快去吃飯吧,晚了就來不及了!」我掏出一瓶溫熱的牛奶,塞進了她懷裡,「這個我也不愛喝。」
「常年不吃飯會得胃病的!罰你每天吃飯拍照給我看!」我惡狠狠道,「那些錢必須花完!」
說完,我不再看她,飛一般逃回座位上,行雲流水地低頭裝睡。
這一裝睡,就睡過去了一節課。
再醒來時,桌上多了一張字條。
上面是娟秀的字跡。
【抱歉,我沒有手機,沒辦法給你拍照片。我今天吃了兩個包子,粉條豆腐餡的,很好吃,你給的牛奶也很好喝。】
【謝謝你。】
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我將字條收了起來。
放學時,肩膀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沈倦面色微紅,四目相對,他抿唇低頭,睫毛輕顫。
我投降一樣舉起手:「我沒有惹你啊……」
「嗯。」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看地面,躊躇良久,終於鼓足勇氣。
「你還想摸我嗎?」
我:?
07
他吃錯藥了吧!
我大為震撼!
看著我震驚的目光,沈倦扭捏了一下,低聲說:「……我還需要錢。」
他甚至有些急切地解釋:「之前那十萬塊不夠,我們家欠了很多帳,所以我想……我可以給你摸,還是一次十萬,行嗎?」
「我知道可能有點貴,但——」
我搖搖頭:「我沒錢。」
沈倦眼裡的光一下子熄滅了。
他似乎是自嘲地笑了一下,低聲道:「抱歉,你不願意也很正常。是我唐突了。」
他垂著頭離開了。
我一把抓住沈倦袖子:「你想什麼呢!我真的沒法轉給你!」
我卡里錢不多,轉帳也有限額,大多數時候都用的我哥的信用卡副卡,沒辦法轉帳。
但是……
我想了一下:「帶我去醫院吧,我可以給你墊付。」
沈倦母親患的是腸癌。
中晚期。
化療、靶向藥、手術、ICU,林林總總加起來費用無比高昂,那十萬塊只是杯水車薪。沈倦父親早逝,姥姥姥爺將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債台高築,水滴籌也籌了錢,可還是不夠。
我一口氣繳了五十萬,陪沈倦去病房看他媽媽。
她躺在病床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神情近乎滯澀。
看到沈倦,他媽媽並沒有高興,而是伸出手來,無力地捶了他幾下:
「你來幹什麼。」
「你都高三了,學業重要,別老來看我……」她難耐地呼吸,聲音無比乾澀,「我都說了,我不想治了。」
沈倦沒有應聲,默默地將摺疊床拖出來,拿了個蘋果吃。
「沈倦!」
「怎麼能不治!」
他猛然爆發,「你難道想讓我看著你去死嗎!媽,我問過醫生了,她說晚期生存率也很樂觀……」
「治不好的。」沈倦媽媽說,「我們沒有那麼多錢。」
「……」
她勉力從床上坐起來,聲音很輕:「這世界上只有一種病……媽得的是窮病。」
「你才這麼小,要是我死了,給你留下那麼多債,你要怎麼還啊?我不想看你半輩子都奔波還債,沈倦,媽命不值錢——」
她說著,眼淚簌簌落下來。
「阿姨。」
沈倦母親慌忙而胡亂地抹了一把淚,勉強對我露出一個笑容:「姑娘,你是小倦的同學吧。」
我點點頭,對她露出一個笑:「我把錢交上了,您別擔心,安心治病就好。」
她卻更慌張,恨不得站起身來:「那怎麼能行,無功不受祿,我們、我們不能要你的錢……」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枯瘦,乾燥,溫熱。
——媽媽的溫度。
我抿了下唇,很輕地說:「不是白給的。我哥哥說沈倦成績優異,想讓他大學畢業後進我家公司工作。這些錢,就當是預付工資啦。」
「沈倦理科好,物理能考滿分呢。現在就缺這樣的人才,工資也高,一年能掙兩百萬。」我說,「給您治病的錢,以後他一年就能掙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