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查過資料，有一種說法叫「創傷後情感解離」。
大腦為了保護主體免受持續傷害，會在經歷重大心理衝擊後，主動剝離與痛苦源相關的情感聯結。
我不是忘了愛他，是我的身體和潛意識，聯手替我放棄了愛他。
陸屹舟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再睜開時，眼底有些發紅。
「是因為葉蓁蓁嗎？」
15
「是，也不是。」
我斟酌著措辭，試圖說得更清楚些，也算給這段關係一個交代。
「表面上看，是因為她無孔不入地出現在我們的生活里，以及你對她毫無底線的縱容。但本質上，問題在你。」
他身體微微繃緊。
「你早知道她對你的感情超越了表兄妹，但你從未真正劃清界限。你享受著這種被依賴、被需要的感覺，甚至無意識地將她的情緒凌駕於我的感受之上。」
「你又想要享受葉蓁蓁的依賴，又不捨得對我放手。吃著碗里看著鍋里。」
「陸屹舟，你不是不懂，你只是習慣了我的讓步，習慣了把我排在後面。你覺得我不會真的離開。」
我一口氣說完，語氣平靜，像在分析別人的故事。
這些想法，是在徹底脫離那段關係後，一點點清晰起來的。
陸屹舟的臉色隨著我的話一點點變得蒼白。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肩膀垮了下去。
我頓了頓，緩和了一下語氣。
「人無完人，你以後改了就好。對下一個女孩子，別這樣了。」
他低著頭，很久沒說話。
冬日的陽光沒什麼溫度，照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孤零零的影子。
「宋清歌，」他忽然開口，聲音乾澀。
「你怎麼可以把我推給別的女孩？你真的毫不在乎我。」
「你是不是……已經有別人了？」
他抬起頭，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裡面有什麼東西碎掉了：「是那個寵物醫生，對嗎？」
我點了點頭。
「你們……到什麼程度了？」他聲音發緊。
我想了想，伸出左手，亮出了無名指上的戒指。
一枚設計簡潔的鉑金戒圈，中間鑲嵌著一顆凈度極高的鑽石，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
「我會過得很好。」
我說。
「你不用惦記。」
他盯著那枚戒指，半晌，啞聲問。
「他配得上你嗎？我年薪百萬，他一個寵物醫生，能給你什麼？」
我收回手，平靜地看著他。
「養我應該沒問題。畢竟，這家全國連鎖的寵物醫院是他的，已經上市了。」
陸屹舟的表情徹底凝固了。他當然知道那家醫院的規模和名氣。
談話到這裡，似乎已經徹底結束了。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只剩下淘氣偶爾發出的、細弱的嗚咽聲。
「沒什麼其他事的話，我先走了。」
我站起身。
「淘氣歸你，我不要了。」
初冬的公園，樹木凋零，湖水顯得格外冷冽。
我沿著湖邊步道快步走著，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經過一段沒有護欄的臨水區域時，旁邊樹叢里突然竄出一道身影，帶著一股狠勁，猛地朝我撞來！
我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直接撞得向旁邊的湖水倒去！
冰冷的湖水瞬間浸透衣服，刺骨的寒意讓我渾身一激靈。
耳邊響起葉蓁蓁嘶啞瘋狂的聲音。
「宋清歌！看看這次！他到底是先救你，還是先救我！」
我心裡一沉，暗罵一聲。
真是流年不利，怎麼又碰上這種瘋子！
16
身體沉入水中，耳畔是沉悶的水流聲。
隔著一層水幕，我模糊地聽見岸上傳來陸屹舟變了調的嘶吼。
「清歌——！」
葉蓁蓁死死抱著我往下沉。
但一入水，她自己先慌了，手腳亂蹬，下意識鬆開了鉗制。
我趁機掙脫，猛地踩水浮出水面，大口喘氣。
模糊的視野里，陸屹舟正瘋了似的朝這邊游來。
我沒猶豫，立刻調整呼吸，用最省力的方式朝最近的岸邊划去。
上次落水後，我給自己報了游泳班，不求姿勢多標準，只求萬一再倒霉，至少能自救。
水花在身後濺開，我能聽到葉蓁蓁越來越悽厲的呼救和陸屹舟焦急的呼喊。
但我沒有回頭，只是咬著牙，一下，又一下，朝著岸邊的方向游。
手指終於觸碰到粗糙的石階邊緣。
我用盡最後力氣爬上岸，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狼狽不堪地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口喘著氣。
驚魂未定地回頭看向湖面, 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瞬間魂飛魄散！
只見陸屹舟已經跳下了水, 嘴裡喊著。
「清歌！清歌你在哪裡？！回答我！」
他以為沉下去的是我！
我心臟狂跳，趕緊朝著湖面大喊。
「陸屹舟！我在這裡！我上來了！你們快上來！」
陸屹舟聞聲轉頭, 看見岸上的我, 明顯愣住了。
隨即, 他開始掉頭往回遊, 朝葉蓁蓁靠近。
我趕緊撥打了求救電話。
岸上已經聚集了一些路人，看到有人落水, 紛紛驚呼。
但湖水冰冷, 沒人敢貿然下水。
有幾個年輕人試著手拉手，組成人牆, 小心翼翼地往淺水區挪, 想接應他們。
陸屹舟拖著葉蓁蓁, 距離岸邊只剩下不到五米的距離了。
水雖然冷，但這段距離，以他的體力, 本應不成問題。
就在這時，葉蓁蓁忽然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
「啊——！我腿抽筋了！屹舟哥！我動不了了！」
陸屹舟自己也已力竭, 嘴唇發紫，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試圖推開葉蓁蓁, 獨自往岸邊掙扎。
但葉蓁蓁求生本能下爆發出駭人的力氣，死死抱住他, 哭喊哀求。
「哥！別丟下我！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救救我！」
兩人在水中絕望地糾纏、拉扯。
岸上的人們發出焦急的呼喊, 但人牆不敢再往前。
我心臟揪緊, 一邊哆嗦著繼續撥打急救電話催促，一邊死死盯著湖面。
兩人沉入⽔⾯。
⼀分鐘後, 專業救援隊趕到。
可將他們打撈上岸時，葉蓁蓁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當場宣布死亡。
陸屹舟被緊急送往醫院。
後來，陸屹⾈的母親告訴我，他腦部缺氧腦死亡, 俗稱植物人。
聽到這個消息時, 我正在新家的陽台上曬太陽。
丸子趴在我腳邊, 睡得四仰⼋叉。
我握著⼿機, ⼼里竟然⼀片平靜，古井⽆波。
沒有恨, 也沒有惋惜, 更談不上悲傷。
就像聽到一個遙遠陌⽣⼈的不幸消息，僅此而已。
我說。
「陸阿姨, 我很早就和陸屹舟分手了，後續的事情與我⽆關。希望您早日⾛出喪⼦之痛，面對⽣活。」
掛掉電話，我抬頭看向廚房的方向。
玻璃⻔內, 江聿⻛繫著圍裙, 正背對著我忙碌，鍋里傳來食物溫暖的香⽓。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上, 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
丸⼦翻了個身，肚皮朝上，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我的幸福早已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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