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氣，清晰而平靜地開口：
「陸屹舟，我們分手吧。」
江聿風輕輕地笑了。
11
陸屹舟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我帶回家。
打開門，屋裡一片狼藉，抱枕、紙巾扔了一地。
葉蓁蓁原本想要更大聲地哭訴，卻在看見陸屹舟的瞬間，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陸屹舟。
眼眶赤紅，頭髮凌亂，衣服皺巴巴的，渾身上下充斥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怨怒和狼狽。
她本能地意識到現在不是自己鬧脾氣的時候。
陸屹舟沒看她，只是指著這個家，聲音嘶啞。
「你看清楚！宋清歌！這是我們的家！我們一起挑的窗簾，一起選的沙發，牆上掛的都是我們出去旅遊拍的照片！洱海邊上，你說要和我過一輩子！雪鄉的冰雕前面，你冷得直往我懷裡鑽！還有書架上那些書，每一本你都看過，還在上面寫寫畫畫！這些，這些全都是我們的過去！我們好不容易奮鬥出來的！你就這麼捨得？說不要就不要了？！」
照片上的我依偎著他，笑容燦爛到刺眼。
杯子上歪歪扭扭畫著兩顆靠在一起的心。
看得出來，曾經的我，真的非常、非常愛他。
可現在的我只有煩躁。
我揉了揉眉心：「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人不能總活在回憶里。」
「過去？！」
他猛地揮落茶几上一個花瓶，瓷片四濺。
「宋清歌，你憑什麼說過去？！你憑什麼單方面宣布分手？！你對我冷暴力，現在又要斷崖式分手，你把我當什麼？！」
我試圖給他講邏輯。
「你先冷靜下來。」
「冷暴力？斷崖式？沒有吧。我覺得，應該是你對不起我的地方更多一些。否則，網上那些素不相識的網友，也不會一邊倒地勸我分手了。」
「網友？！」陸屹舟掏出手機，手指顫抖地點著螢幕。
「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鍵盤俠！他們就是嫉妒！嫉妒我們感情好！見不得別人恩愛！他們懂什麼？！他們知道我們之間有多少感情嗎？！」
他翻看著帖子下面的回覆，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什麼狗屁話？！什麼叫我喜歡葉蓁蓁，吊著你，吃著碗里看著鍋里？我跟她什麼時候有一腿了？！她是我妹妹！好！好！既然你說不喜歡，行！」
他猛地轉頭，指向沙發上面色慘白的葉蓁蓁。
「葉蓁蓁！你給我滾！現在！立刻！馬上滾出我和清歌的家！以後再也不要出現！」
葉蓁蓁的眼淚唰地流下來，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屹舟哥，不要趕我走……」
陸屹舟狠狠甩開她，力氣之大讓她跌坐在地。
「你看不見嗎？！她要跟我分手！我老婆要沒了！你能不能別再給我添亂？！滾啊！」
葉蓁蓁仰著臉，淚如雨下。
「哥，你要是真趕我走……我就死給你看。」
陸屹舟嗤笑一聲，眼神冰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隨你便。」
葉蓁蓁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終於崩潰地哭喊著跑了出去。
我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有些擔憂：「你不去看看？萬一她真想不開……」
「宋清歌！」
陸屹舟轉身，眼睛紅得駭人。
「你讓我去追別的女人？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我？！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陸屹舟，」我疲憊地嘆了口氣。
「你能不能講點道理？她那麼依賴你，你現在這樣對她，合適嗎？」
「我不講道理？！我他媽是你男人！我不是她的！」
他徹底失控，將手邊能碰到的東西統統掃落在地，書本、擺件、遙控器嘩啦啦散了一地。
「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你到底怎麼了？！」
我看著他，忽然一陣強烈的煩躁湧上心頭。
我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以前的我每次因為葉蓁蓁的事情哭鬧、尋求關注時。
陸屹舟臉上總會露出那種隱忍的、不耐的神情。
因為此刻，面對他的歇斯底里，我也無法控制地流露出了同樣的不耐煩。
「你越是這樣，」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冷靜。
「我就越覺得煩，越想離開你。」
陸屹舟所有的動作和聲音都停了。
他呆呆地望著我，像是不認識我一樣。
12
「我說得很清楚了，我要分手。」我抱起沙發上不安的丸子。
「現在，我要走了。」
他猛地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指尖冰涼。
「別碰我。」我說，「你越糾纏，我越反感。」
他像是被燙到一樣鬆了手，聲音哽咽。
「我不同意分手，但我可以給你時間冷靜。等你全都想起來了，我們再重新開始。」
我沒聽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沒有回頭。
13
再帶丸子去那家寵物醫院時，總能感受到一些若有若無的打量和竊竊私語。
網絡時代，沒有秘密。
我嘆口氣，本想換一家，可丸子只肯配合江聿風的檢查，換個醫生就鬧脾氣。
我只能硬著頭皮去。
診室里很安靜，只有器械輕微的響聲。
江聿風仔細給丸子做著觸診，忽然開口：「分乾淨了？」
「單方面結束了。」我說。
他幾不可聞地哼笑一聲：「我就知道。死纏爛打，毫無風度。」
我瞥他一眼，小聲嘀咕：「你不也挺纏人？」
他耳朵尖，居然聽到了，抬起頭，眼裡帶了點笑。
「我和他不一樣。」
頓了頓，他又說。
「清歌，記住了，就算他以後哭著給你下跪，扇自己耳光，說沒了你不能活，都別信。大部分男人的眼淚和誓言，保質期還不如超市打折的臨期罐頭。」
我在心裡默默「呵」了一聲。
很顯然，他沒把自己歸入那「大部分男人」里。
檢查完，我抱著丸子剛走出診室，就在走廊撞見了陸屹舟。
他懷裡抱著淘氣，淘氣整條狗呼吸急促，舌頭伸得老長，明顯不對勁。
旁邊的護士急忙接過去，小跑著送往急診。
我目不斜視，打算徑直走過。
手腕卻被抓住。
「清歌，」
他聲音乾澀。
「淘氣病了，很嚴重，你不去看看嗎？它畢竟是我們的兒子啊。……」
我甩開他的手，打斷他。
「陸屹舟，別再耍這種花樣了。萬一淘氣真出事，葉蓁蓁那邊你怎麼交代？」
只一眼，我就看出淘氣不是自然生病。
為了製造「偶遇」，他居然喂淘氣吃了過敏食物。
我感到一陣寒意。
陸屹舟愣住了，臉上血色褪盡。
我沒再停留，抱著丸子走向電梯。
按下按鈕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返幾步，走到仍僵在原地的陸屹舟面前。
他眼睛倏地亮起一點微光。
我平靜地說：「對了，上次墊付的淘氣醫藥費四千五，你什麼時候轉我？現金還是微信？」
四千五。
夠給丸子買多少罐進口罐頭，添多少件小裙子了。
14
一個月了。
從我單方面宣布分手，搬離那棟房子，已經過去整整三十天。
期間他斷斷續續發過一些信息，試探的、懇求的，甚至憤怒的，我都沒回。
這是第一次，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靜。
他問：【記憶恢復了嗎？】
於是我將發了無數遍的回覆再次複製粘貼。
【早就恢復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沒有愛你一輩子的義務，我是因為不喜歡你才分手，而不是失憶忘記你。】
那邊沉默了。
對話框上方，「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閃現了幾次，又歸於沉寂。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回復時，消息跳了出來。
【可以出來見一面嗎？如果你真的想好了要分手，我會同意。】
我想了想，還是回了個【好】。
時間定在周末下午，地點是市中心一個人流不少的開放式公園。
出於某種謹慎，我沒選室內封閉的場所。
遠遠就看見了他。
陸屹舟牽著淘氣，站在一棵葉子掉光了的銀杏樹下。
一人一狗都瘦了不少，初冬的風吹過，顯得身影有些蕭瑟。
淘氣先發現了我，耳朵豎起，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隨即掙脫了牽引繩，猛地朝我撲來。
它圍著我打轉，濕漉漉的鼻子拚命往我手上蹭，尾巴搖得近乎諂媚。
有時候我覺得，淘氣和陸屹舟真像同一個物種。
在我最需要他們關注的時候，他們視而不見；
等我徹底抽身，他們才開始後知後覺地「愛」。
真挺沒意思的。
我側身避開了它的觸碰。
淘氣的尾巴慢慢垂了下去。
「淘氣。」
陸屹舟走過來，聲音很啞。
「她已經不喜歡你了，別妄想了。」
淘氣仿佛聽懂了，耷拉著腦袋，小聲啜泣般嗚咽著。
陸屹舟這才抬起頭看我。
眼神複雜，但努力維持著平靜。
「坐吧。」他說，指了指旁邊的長椅。
我沒坐，只是站著。「說吧，你想說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聲音有些啞。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喜歡我的？」
「失憶之後。」我回答得很乾脆。
其實這個問題我也想過很久。
為什麼獨獨忘記了他？
為什麼記憶恢復後，那些曾刻骨銘心的愛意也跟著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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