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很成功,她的病灶被完整切除了。」
付謹之又像之前那樣。
很輕、很快地扯了一下唇角,「但是,過了不到半年,她也復發了。」
「所以,她回國找到我,希望我能救她。」
「說她不想死,想活著。」
手機又開始嗡鳴。

付謹之扶著牆慢慢起身,「哈」地笑了,「但是……我能救得了誰呢?」
「我誰也救不了。」
他沖我咧開唇角,最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隨即轉身,推開了家門。
「付謹之。」
我快速起身叫住他,「你等等!」
還沒來得及說出那句「我要跟你離婚」,付謹之猛地回身,將我箍進了懷裡。
「林夏。」
他佝僂著脊背,把臉埋在我頸彎。
聲音被堵得直發悶。
「我是真的很愛,很愛你,這件事,我從來沒有騙過你。」
我眼眶一燙,掙扎著想推開他。
付謹之先鬆開了我。
「如果——」
他盯著我的眼睛,臉上突然浮起微笑。
沒說完「如果」後面的內容。
抬手摸了摸我的臉,重新起了話頭。
「你乖乖在家等我。」
「等我回來,一定給你個交代。」
13
付謹之出門後。
我抬手狠狠擦了擦被他摸過的地方。
第一次對這個住了三年的家,產生了逃離的念頭。
原以為付謹之這次又得好幾天才回來。
沒想到,天剛有點擦黑。
我一個行李箱都還沒裝滿,大門便響起了急促的「滴滴」開鎖聲。
付謹之像是很著急。
到家第一時間,便衝進了臥室。
直到看見我,眼底的倉皇才一點點散了。
下一秒,看到我攤在地上的行李箱,他又變了神色。
「林夏,你……要去哪?」
我沒有回答他,只沉默地加快了自己的手速。
「我來幫你。」
付謹之快步走過來,搶走了我手裡的東西。
他身上的消毒水味很濃。
我屏住呼吸,快速退了一步。
連和他共處同一個空間都覺得受不了,索性躲去了客廳。
沒想到,付謹之也跟了出來。
眼光執拗地粘在我身上,大有一種我去哪,他就跟到哪的架勢。
他的手機在瘋狂震動。
他掏出來看也不看,直接掛斷,又繼續跟在我身後。
付謹之偏執起來格外孩子氣。
情濃時我總會心軟,現在卻著實有點犯噁心。
我回身冷視他,「你想說什麼,現在說。」
付謹之和我對視,聲音低啞。
「寶貝,你……能不能,原諒我?」
原諒?
我氣得笑了。
「付謹之。」
「這就是你所謂的,給我的交代嗎?」
「不。」
付謹之搖頭,神情掙扎著慢慢走近我,眼底隱含期待,「我只是想知道……」
「我怎樣做,你才能原諒我?」
「付謹之。」
盯著他,我一寸寸地冷了臉。
「你怎麼敢問的?」
他和我的距離,不足兩步。
我只需要伸長胳膊探一下身,就能扇到他臉上去。
可我沒有。
過於激烈的情緒,往往代表著在乎。
我已經完全沒了和他繼續對峙的興趣。
繞開他,在進臥室前淡聲開口。
「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明天早上,律師會送離婚協議書過來。」
「林夏!」
付謹之追過來阻止我關門,「你要跟我……離婚?」
他嘴唇顫抖著,眼睛也紅了。
中午被我扇到的臉頰還透著點紅腫。
我驚詫於他的沒有自知之明,失語了好幾秒,才冷笑出聲。
「對,我要跟你離婚。」
「我現在一看見你,就覺得噁心!」
趁著付謹之失神鬆手。
我重重地摔合門板,反手鎖了門。
14
外面安靜了很久。
半小時後,我聽到浴室里有水聲。
又十多分鐘過去,書房門發出了關合聲。
我緊繃的精神驟然鬆懈,渾身脫力般倒頭就睡著了。
迷迷糊糊睡到後半夜。
我聽到門鎖傳來細微的金屬聲響。
意識尚未清醒。
一道帶著涼意的身影便上了床。
隔著被子,用盡力氣死死抱住了我。
一聲驚叫,堵在了我的嗓子眼。
因為,我聞到了付謹之身上熟悉的消毒水味。
「寶貝,求你別動,最後再讓我抱會兒。」
付謹之的哭腔在腦後響起。
我渾身汗毛倒豎。
本該奮力掙扎,卻莫名僵硬了四肢。
黑暗中,付謹之的聲音顫抖著。
「我知道我錯了……也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了。」
他手臂又收緊了些,仿佛要將我嵌進骨頭裡,「可是寶貝,我真的很愛,很愛你。」
「我不敢想,沒有你的日子我要怎麼過。」
「嗡嗡——嗡嗡——」
急促的手機震動聲打斷了他。
付謹之也不看,也不動,任由它震響著。
半分鐘後電話掛斷。
三秒後,又再次開始震動。
循環往復,像一場沉默的拉鋸戰。
「楊蔓舒……快不行了。」
頂著這樣的背景音,付謹之開口了。
我倏地瞪大了眼睛。
「不是術後感染,也不是併發症。」
「是我給她做的手術失敗了。」
「術中失血過多,引發了多器官衰竭,搶救了很多次……她隨時會死。」
付謹之更緊地抱住我。
聲音再次哽咽,「如果……她死了,你是不是……就能原諒我了?」
「是不是只要她死了,你就能釋懷?就能……不跟我離婚?」
我早已震驚到失去了思考能力。
只覺得氧氣越來越稀薄,逐漸開始覺得窒息。
付謹之,他瘋了。
幾乎已經不能用偏執來形容。
我不敢動,也不敢說話。
生怕激怒他,他會掏出一把手術刀,插進我的頸動脈里。
就那樣睜著眼睛。
死死地盯著窗簾的縫隙。
直到眼睛發酸、發麻,也不敢閉。
付謹之也不動了。
他的手機還在不知疲倦地震動、熄滅。
不知過了多久。
極度的緊張情緒引發了急性應激反應。
我的意識猛然間從身體中抽離。
竟然就在這個令人徹骨生寒的懷抱里,恍惚睡了過去。
再醒,天已經亮了。
臥室門鎖的位置空著一個洞。
付謹之正繫著圍裙,將煎蛋和三明治擺上餐桌。
他神色平靜如常。
仿佛昨夜他那些瘋狂的低語,只是我一個人的噩夢。
「醒了?來吃早餐吧。」
他抬頭看我,甚至還彎了彎嘴角。
身上穿的那件襯衫,是我兩周前新給他買的。
洗好熨好,掛在衣櫃里。
他還一次都沒穿過。
餐桌邊上的透明魚缸里,泡著他的手機。
我站在原地。
寒意順著腳底板,撲簌簌地竄遍了全身。
昨夜他的話一字一句地灌進腦海,我心跳再次失控。
「付、付謹之……」
我聲音乾澀,尾音顫了起來,「你知道,你這樣做……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付謹之解下圍裙,很慢很慢地扯了扯唇角。
他隔著餐桌,久久地望著我。
直到,門外傳來急促、有力的敲門聲。
付謹之最後看了我一眼。
隨後轉身,穩步走向大門,親手打開了它。
門外,是幾道穿著制服的身影。
付謹之沒有反抗。
反手關上了門。
15
楊蔓舒離世的消息,我是在新聞里看到的。
她的父母,把付謹之告上了法庭。
他們擺出多條事實證據。
證明是付謹之在手術過程中操作不當,且沒有及時進行補救,又在楊蔓舒需要急救時擅離崗位,直接導致她死亡。
付謹之對此供認不諱。
承認是自己失誤後,畏罪失聯。
大概,這些年他在醫院節節高升,也招惹來不少紅眼。
當天下午,本地營銷號上,開始大量湧現付謹之醫德有虧的內部爆料。
其中包括他為了進行私人研究,違規替媽媽進行手術,導致媽媽病情惡化、加速死亡的內容。
付謹之導師負責的研究團隊被推上風口浪尖,也一併接受了調查。
我作為當事人家屬被傳喚。
把那個存著媽媽病案的硬碟,當成證據遞交了上去。
一周後。
調查結果被通報在了本市最大的新聞媒體上。
內容……在我預料之外。
【……經查,其診療過程符合醫療規範,未發現違規操作,手術決策系基於患者病灶位置及身體狀況進行綜合評估後做出,符合診療原則,患者術後因高齡、身體機能減弱,多次復發後出現併發症,經全力搶救無效死亡……】
原來那天,在家裡。
他說的是真的。
不論前情,他給媽媽做的手術,真的只是時機不對。
但楊蔓舒……卻的的確確是被他給治死了。
最終,付謹之因醫療事故罪,被判入獄 2 年零 7 個月,吊銷從業資格證終身。
判決書生效那天。
我收到了付謹之委託律師送來的離婚協議書。
他已經簽好了字。
把自己名下所有的財產都給了我。
隨著離婚協議書一起送出來的,還有一封手寫信。
我認真地看了很多遍。
直到眼淚沖刷著,洇濕了半張紙。
才在那份離婚協議書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16
番外一
【付謹之的手寫信】
寶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