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家屬,麻煩你出去外面等!」
新趕來的醫生看到了我,厲聲催促著。
這個場面。
和當年媽媽最後一次被送進搶救室前的景象,在我眼前交疊。
我渾身都在瘋狂顫抖。
腳底卻像生了根。
好不容易邁出半步,腿一軟,差點坐到了地上。
一雙手適時出現,快速將我撈起。
我怔怔抬頭,對上付謹之凝峻到僵硬的面容。
「林夏,你先出去。」
他扯著我的胳膊,將我往出帶。
我踉蹌著被他推出門外。
「你自己先回家,有什麼事,等我回去再說。」
關門前。
付謹之最後看了我一眼,低聲說。
走廊里亂糟糟的,擠滿了人。
我渾渾噩噩,一步一步向外挪。
進電梯前,毫無血色的楊蔓舒被推了過來。
「讓開!讓一讓!」
付謹之牽引著急救床,不住回頭觀察著她的狀態,聲音焦急地擠開了我。
我目送他進了電梯。
在電梯門關閉的瞬間。
戴著口罩的他,隔著楊蔓舒的急救床,和我對上了視線。
在他一片黑沉的眼底。
我第一次,看到了叫做「絕望」的情緒。
9
那天,我沒能等到付謹之。
或者換句話說。
那天之後,接連好多天,我都沒能見到付謹之。
當晚,他打來過一通電話。
只響了兩聲便被他迅速掛斷。
緊隨其後的,是一條言簡意賅的信息。
【楊蔓舒危重,你在家等我。】
我沒有回他。
蜷縮在沙發里流乾了眼淚。
我很沒出息,我知道。
媽媽在世時我被她保護、照顧得很好。
她沒有來得及教我,要怎麼去恨一個……自己很愛很愛的人。
我不敢關燈,也不敢睡覺。
一閉上眼。
那些有付謹之參與的記憶,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
剛開始接受化療,媽媽渾身不適,徹夜難眠。
我整夜守著。
白天趁她昏睡才有時間打個盹,時常錯過飯點。
次次都是付謹之提來還溫熱的員工餐,輕輕放在我手邊。
後來,演變成他每天都習慣性多打一份。
送到病房,再盯著我吃完。
日子久了,醫院裡瘋傳起我和他的八卦。
挑了個媽媽意識清醒的下午。
我在他查完房準備離開的時候,主動問他。
「付醫生,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照顧?」
當時,付謹之是怎麼回答的呢?
「因為我是醫生,照顧病人是我的本職工作。」
「但是你——」
他頓了頓,笑意突然變得溫柔,「是我的個人私心。」
我淪陷得很徹底。
居然一直都沒意識到。
付謹之接治媽媽,也是私心。
是為了有模板可依。
幫助他,治好楊蔓舒的病。
想起什麼。
我呼地起身,衝進了書房。
書櫃右側最下層的抽屜。
那裡面,原本收著媽媽病程中的全部診療記錄和影像資料。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空了。
大概,是被付謹之瞞著我清理掉了。
心口隱隱抽疼著。
我發現,自己居然一點都沒覺得意外。
因為我已經不相信付謹之了。
任何一句,都不會再信了。
10
工作留痕。
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
這個好習慣,讓我在工作中受益頗多。
便很自然地被我帶進了生活里。
從衣帽間的最角落,一個已經很久沒有打開過的行李箱裡,我翻出了自己幾年前的移動硬碟。
插上電腦,打開。
裡面滿滿當當,全是媽媽的診療資料。
我閉眼平復了好久,才有勇氣一張張點開。
太專業的內容我看不懂。
卻能通過檢查數據分析出,媽媽的病情是從何時開始急速惡化的。
又得到了一個,非常意料之中的答案。
我無聲地深呼吸著。
抖著手。
聯繫了當初,帶著媽媽四處求醫時認識的病友家屬,將所有資料打包發給了她。
第二天一早,她給我打來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她在外省認識的腫瘤外科副教授。
「你好,林小姐。」
教授語氣誠懇,「我看過了你母親的診療記錄。」
「伴有異位分泌的高度惡性腫瘤,極易發生廣泛轉移,她雖然化療了半年,卻遠沒有達到手術指征,直接手術會承擔更多復發風險和痛苦……」
「老實說,就算是我,也沒有十成的把握……」
長達十五分鐘的通話時間。
我默默聽著。
眼淚剛剛擦乾,又轉瞬濕了臉。
掛斷電話後,癱軟在地上嚎啕痛哭。
「媽媽……」
我痛苦地蜷縮成一團。
不斷地叫著這個,再也沒有人會回應我的稱呼。
心口,像被人一刀剜空了。
極致地、瀕死的痛。
就好像。
這次痛完,就再也不會痛了一樣。
11
足足過了一周,付謹之才回家。
門一開,我們一齊怔住了。
他失神地觀察著已經完全變了樣的家。
我觀察著他。
衣服還是上周那套,頭髮像是沒洗過。
臉色蒼白,眼下青黑。
下巴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胡茬。
他頹唐地站在玄關,虛虛抬手,指了指空空的牆。
像是想笑一下,卻向下撇著嘴角,沙啞著嗓音,問我。
「林夏,我們的婚紗照……哪去了?」
摘下來,燒掉了。
在知道他不顧媽媽的安危,執意為她進行手術的當天晚上。
可我不想回答他。
只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睛,問,「楊蔓舒,救活了嗎?」
你的執念,完成了嗎?
你利用媽媽的性命積攢的經驗,用上了嗎?
付謹之的肩膀,又塌了幾分。
這次,他笑了笑。
唇角卻只微微勾起了一點,又轉瞬抿成了很苦的弧度。
「救活了。」
他輕聲回答。
我心口猛地抽緊,眼眶驀地開始發燙。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眼淚就已經奪眶而出了。
救活了。
他說,救活了。
憑什麼!?
我這麼想著,也這麼問了。
「憑什麼她能救活,我媽媽不能!」
「憑什麼我媽媽就要當成試驗品死在你手上!」
我一遍一遍地叱問付謹之。
他卻一句都不回答。
流著眼淚,彎著脊背。
任由我把他撕扯得東搖西晃,一下都沒掙扎。
直到我逐漸脫力,痛哭著滑落到地上。
他才跪在我身邊死死抱住了我,跟著我一起哭。
「對不起,寶貝,對不起……都怪我……」
「這個病太罕見了,最開始我確實想過,想看看我的研究方向是不是正確的……」
「後來……我實在太想治好阿姨的病了,我想把她留在你身邊,讓她能多陪你幾年,才冒著風險,給她做了完全切除……」
我渾身一震。
猛地推開付謹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你是為了治好她嗎!?」
「你只是想確認這個該死的病,有沒有手術治癒的可能性!」
「只是想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楊蔓舒!」
「我媽媽能不能下手術台,能不能活下去,你根本就不在意!!」
我瘋了一樣。
一巴掌接著一巴掌,扇向了付謹之的頭和臉。
「結果呢!?」
「楊蔓舒好好地活了十幾年!我媽媽死了,付謹之!」
付謹之挨下了我所有巴掌。
被我扇得歪著頭坐倒,腦袋撞到了牆。
「咚」地一下。
好幾秒的失神後。
「是……都是我的錯。」
付謹之突然泄力。
靠著牆,頹然閉上眼睛。
說夢話一般,輕聲囈語著,「如果沒有做那場手術,以後就算沒有我,阿姨……也還能陪著你。」
「如果沒有做手術,楊蔓舒可能也不會——」
「嗡嗡——嗡嗡——」
急促的手機震動聲,打斷了他的後半句。
我怔怔地盯著付謹之的臉。
看到他極快、極輕地笑了一下。
是自嘲,也像自厭,透著無盡的絕望和無力。
他接通了電話,按下免提鍵。
隨即扭過臉,紅著眼睛看著我。
「付醫生你在哪裡!?」
「7 房 3 床楊蔓舒感染性休克,多個器官功能指標都在惡化,現在劉醫生正在搶救,你快點回來……」
「知道了。」
付謹之還看著我。
聲音淡淡地,透著死寂。
「嘟」的,掛斷了電話。
12
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
我大腦已經完全懵了。
只聽付謹之一個人在說。
或者說,在解釋。
「楊蔓舒的病程比阿姨要慢,原發病灶也小得多,保守治療,對她是最好的選擇。」
「但對阿姨來說,不是。」
「她病灶太大,化療效果不理想,手術切除是非常有必要的——」
付謹之搓了把臉,才繼續說。
「我錯在不該不考慮風險,在沒有完全符合手術指征的時機給阿姨做了手術,增加了她的身體負擔,加速了病情惡化。」
「我不敢告訴你,也不敢讓你知道楊蔓舒和她是同一種病。」
這是我早就知道的事。
聞言沒有接話,只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付謹之沒看到我的表情。
垂眸盯著自己的手,緩緩捏動著手指。
「我怕你問我,為什麼楊蔓舒能活這麼久,也怕你誤會我,只是為了楊蔓舒。」
我擰了擰眉。
想起還在搶救中的楊蔓舒。
付謹之似乎一點都不著急趕去醫院。
自顧自地,還在說。
「……她出國時我才小學,抓著她的手向她求婚,承諾她等我長大,就治好她的病。」
「這些年,我一直在關注楊蔓舒的病程,她在美國做的手術,是我結合阿姨的病案,給她的主治醫生提供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