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橋上。
江風很大,帶著水腥氣,吹在臉上,刀子一樣。
江水在腳下黑沉沉地涌動,深不見底,像一張巨口。
冰冷的河水淹沒口鼻。
沒有恐懼,只有無邊的疲憊和解脫。
可我沒死。
方知媛救了我。
她說她是律師,目睹了餐廳外的一幕。
「你連死都不怕,為什麼要怕她們呢?」
我癱在地上,只剩麻木。
她蹲下身,眸光閃爍。
「我是律師,我幫你打官司,我幫你拿回一切。」
「但前提是,你得好好活著,賺錢付我的律師費。」
我看著她。
拒絕的話卡在喉嚨里。
那晚之後,我住進了方知媛的小公寓。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她其實也才剛大學畢業。
打的第一個案子,就是把自己的親生父親送進了監獄。
「我媽被他活活打死,還想把我賣給老男人。」
「沒要他的命是法律保護了他。」
這個剪著短髮、雙眼炯炯有神的女孩。
在說起自己的往事時總是雲淡風輕。
可我親眼看過她被一群親戚圍著,臉上也絲毫不懼。
和懦弱的我相比。
她那麼勇敢,那麼鮮活。
好像所有事都那麼微不足道。
「怕什麼,大不了魚死網破。」
她總是這樣說。
後來,她自己的案子結束後開始著手我的案子。
一邊帶著我去看醫生,一邊積極地幫我收集證據。
「你媽是個聰明人,沒把自己套進去。」
方知媛咬著筆桿。
「直接告,我們贏面不大,還需要更有利的東西。」
她讓我等等。
等我的病好了。
五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
即便是現在,面對沈雲無休止的糾纏。
我也依舊能夠冷眼相看。
診室門外,她再一次將我攔下。
我靜靜地看著她,語氣平靜。
「沈主任,你這又是做什麼?」
沈雲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我的目光。
「南南,和媽媽回家吧!媽媽帶你看最好的醫生。」
我笑了笑,搖頭拒絕。
「我不是您的女兒,無需您操心。」
「五年前不是你親口說的嗎?」
那段最黑暗的時光里。
腦海里一直迴蕩著她當初說的這句話。
我第一次知道,人在極度傷心的時候,身體是會痛的。
痛到極致的時候,渾身就像爬滿了嗜血的蟲子。
他們啃噬我的肉體,吞噬我的神智。
讓我一次又一次拿起刀對準自己的身體。
方知媛發現後,用繩子把我綁在床上。
我疼得渾身顫抖,苦苦哀求她能給我一把刀。
方知媛不語,只一味地加固繩子。
幸好,她沒有放棄我。
幸好,我熬過來了。
在我二十三歲這年。
我終於能坦然面對曾經。
甚至可以雲淡風輕地和沈雲談起過去。
7.
再相遇,她先認了錯。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人,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了頭。
「南南,過去都是媽媽的錯,能不能原諒媽媽一次?」
我搖頭拒絕。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所以也談不上恨或者原諒。」
「你總是這樣糾纏,就不怕你女兒會生氣嗎?」
「畢竟,我現在是沈星璇。」
沈雲臉上的表情一寸寸龜裂。
良久,我聽見她嗓音沙啞。
「南南,對不起。」
「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
「我會補償你,只要你能原諒我。」
原諒太輕,回頭太難。
我無法代替曾經那個破碎的自己說出那聲原諒。
這幾年我雖然很少出門。
但拜方知媛所賜,她們的事我也略有耳聞。
沈星璇頂替我上了大學,成績依舊不好。
掛了好幾次科,差點沒能畢業。
舅舅忙著談戀愛,沒時間管她。
沈雲到處花錢託人找關係,才勉強讓她混到了畢業證。
可沈星璇大學畢業後,無心工作,整天待在家裡。
沈雲只能繼續供著。
稍有不如意,沈星璇就用當年頂替的事威脅。
曾經的母慈子孝,也漸漸被雞毛蒜皮蹉跎,最後針鋒相對。
但這些都與我再沒有任何關係。
沈雲是不是真的後悔了,我不知道。
因為我再也不會因為她,而捨棄我自己的人生。
可沈星璇卻坐不住了。
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我住的地方。
大著肚子找上了門。
五年時間,她已為人婦。
眉眼間再不見當年那股盛氣凌人。
「陸思南,不對,你現在是沈星璇,好久不見啊。」
我看著她,沒說話。
沈星璇的眼神直直落在我身上。
「你是不是和姑姑說了什麼?」
我抬眼看她。
「說什麼?」
「說什麼你自己清楚!」
沈星璇聲音陡然拔高,眼底有壓不住的煩躁和慌亂。
「陸思南,我警告你,離我姑姑遠點!她早就跟你沒關係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輕聲開口。
「那你現在來找我是做什麼呢?」
她後退了一步,下意識護住肚子。
「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當初是你技不如人搶不過我。」
我笑了,笑得很輕。
「那她現在為什麼來找我?為什麼一遍遍跟我說對不起,求我原諒?」
沈星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叫起來。
「那是因為你騙她!陸思南,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別想再回沈家!」
「姑姑的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兒子的!」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靜。
「只要我還活著,血緣就永遠斬不斷,我永遠都是我媽的女兒。」
「至於你,什麼都不是。」
沈星璇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止不住地顫抖。
「你胡說,姑姑不會這樣的,當年她連姑父都能不要,肯定不會不要我的。」
她情緒激動,腹部跟著起伏,臉色有些發白。
「對,只要你不在了,就像當年你爸一樣。」
「只要你不在了,姑姑的一切就都是我的。」
一句話,如同驚雷。
她喃喃自語,像是給自己催眠,眼神卻越來越渙散。
就在這時,沈雲急匆匆地從電梯里跑出來。
看到狀態明顯不對的沈星璇,臉色大變。

沈星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沈雲的手臂。
「姑姑!你快告訴她!你最愛的是我!」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快說啊!讓她走!讓她永遠消失!」
沈星璇狀若癲狂的樣子嚇到了沈雲。
在聽到沈星璇的話之後,她的臉色瞬間煞白。
想要同我解釋什麼,但我早已轉身,關上了大門。
8.
沈星璇這一鬧,讓沈雲更加愧疚。
千方百計地聯繫我。
我去醫院的時候,她寸步不離地陪診。
幫我安排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
或是親手做些從前我最愛吃的東西送過來。
我再也沒有在她面前犯過病。
也從未接受過她的好意。
她安排的醫生我沒去。
強塞給我的藥,我轉手扔進了垃圾桶。
送來的那些吃的,我端給了小區里的流浪貓狗。
做這一切的時候,沈雲是親眼看著的。
「你就這麼恨媽媽嗎?」
我搖頭拒絕。
「我不是你的女兒,你認錯人了,現在再不離開,我就報警了。」
多年前她說過的話,如今終於扎向了她自己。
沈雲眼底儘是悔意。
第二天她去了方知媛的律所。
「一個母親只是想和自己的女兒吃頓飯,難道這都不可以嗎?」
沈雲太知道怎麼利用母親這個身份。
她年輕時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把親生女兒送進精神病院。
現在,她也能用母親的身份來給我和方知媛施壓。
「好,我去。」我說。
沈雲的眼睛驟然明亮。
遲疑了一下,終究沒提沈星璇。
屋內的陳設幾乎沒變,只是客廳顯眼處多了幾個沈星璇的相框。
沈雲繫著圍裙忙裡忙外。
桌上擺滿了我曾經愛吃的菜。
「試試這個湯,媽媽燉了一上午的。」
她殷勤地給我盛湯,眼裡閃著希冀的光。
我攪動著手裡的湯匙,輕聲開口。
「媽。」
沈雲渾身一抖,連連點頭。
「哎,哎,南南,你說。」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
「您還記得當年我爸去世後,您在他墳前說的話嗎?」
沈雲神情一怔,目光突然閃爍了起來。
「記得啊,我怎麼會不記得。」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沙啞。
「我說我會照顧好你,讓他安心上路。」
我嗯了一聲,繼續追問。
「您覺得我爸現在安心了嗎?」
沈雲渾身一僵,喃喃開口。
「我知道都是我的錯,可我當時也實在沒辦法。」
我放下筷子,轉頭看她。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也不是要追究,你畢竟還是我媽。」
「只是有些話憋在心裡這麼多年,我也累了。」
沈雲長舒一口氣,終於回過神來。
「南南,我就知道你最懂事,肯定能理解媽媽當年的難處對不對?」
我點頭,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道:
「我能看看錶妹的大學畢業證嗎?」
「畢竟,它曾是屬於我的。」
沈雲眼神茫然了一瞬,隨後漸漸黯淡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