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璇成績不好,原本是沒機會上重點高中的。
但媽媽還是花了很多錢把她送了進去。
和我同在一個班級。
沈星璇搶走我的一切。
可她依舊不滿足。
一雙眼睛總是盯在我身上。
我考了年級第一,她舉報我作弊。
和班裡的男同學多說了一句話,她到處說我早戀還和人上床。
和她對峙時,她又眼淚汪汪地說只是覺得好玩。
媽媽又總是說:「算了,妹妹還小,你是姐姐,多讓讓她。」
一句「你是姐姐,要讓著妹妹。」
說了一年又一年。
4.
沈雲被趕走之後,並沒有放棄。
她調了醫院的檔案,知道了我複查的日期。
到了那天,她在科室門口等我。
看見我,沈雲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南南,生病了怎麼不回來找媽媽?這幾年,我一直都很擔心你。」
我沒停步。
她跟上來,腳步急促而細碎。
「五年前是媽媽不對。」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至少……聽我說完。」
她試圖攔在我側前方,語氣裡帶著一種笨拙的討好。
我推開了診室的門。
將她那張蒼白的臉隔絕在外。
門診醫生好奇地打聽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拿好自己的藥方,一邊開門,一邊解釋。
「陌生人而已。」
我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今早的天氣。

話剛出口,就看到門口臉色蒼白的沈雲。
眼底一片晦暗。
道理其實誰都懂。
但總有些不甘心在心底作祟。
當初撕扯血肉來力爭的那幾分愛意。
如今竟會成為後來人生中最輕飄無用的東西。
只是當時的我還太小,無論如何都不明白為什麼媽媽會突然不喜歡我了。
只是在一次次爭取之後,又一次次失望而歸。
後來,我變得越來越安靜,也越來越孤僻。
一次又一次。
直到後來,我再也沒了和好的心思。
一心只想逃離這個怪異扭曲的家。
在我考上京大那天,我以為自己終於能長舒一口氣。
可沈星璇落榜了。
她在深夜爬上了陽台。
「姑姑,我太沒用,給您丟臉了。」
「爸媽不要我,連我自己也不爭氣,我活著實在沒什麼意思了。」
好不容易才將人哄下來之後,我媽獨自一人坐在客廳。
第二天一早,我媽眼眶通紅地找到我。
「南南,你的大學給妹妹吧。」
我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為什麼?」
她沉默半晌,緩緩回答。
「妹妹已經沒有爸媽了,她不能再沒有前途了。」
「可你還有媽媽。」
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凝固了。
不敢相信這種話會從我的親生母親嘴裡聽到。
我自然是不願意的。
她將我關進小黑屋,用冷暴力逼我妥協。
來自親人的冷暴力,真的能逼瘋任何一個人。
我從最開始的大吵大鬧變為跪地哀求。
依舊沒能換來我媽的一絲心軟。
黑暗吞噬我的理智。
恐懼和心痛在體內蔓延。
讓我開始止不住地嘔吐顫抖。
最終在極致的痛苦中暈了過去。
醒來後,我媽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你是姐姐啊,為什麼不能讓著妹妹呢?」
「你從前那麼懂事,為什麼這次就不願意體諒一下媽媽呢?」
多年的壓抑讓我徹底爆發。
我指著她的鼻子,讓她去死。
「為什麼你會是我的媽媽?」
「你配當我媽嗎?」
「為什麼當年死的人是我爸?你為什麼不去死?」
話音剛落,我媽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陸思南,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沒有我,你早就死了。」
「我說你是誰,你就得是誰。」
她眼裡的狠戾刺穿了我最後一點幻想。
沈星璇躲在媽媽身後,嘴角是熟悉的弧度。
我被徹底鎖在家裡。
直到沈星璇用我的身份去上了大學。
哪怕沈星璇是個男孩,我也能找個重男輕女的藉口。
偏偏她和我一樣是女孩,偏偏她那樣愛過。
所以我不甘心。
極致的憤怒下,我砸開了被反鎖的房門。
衝進媽媽工作的醫院大吵大鬧。
引來無數人的圍觀。
我要告訴所有人,她究竟是個怎樣的母親。
5.
匆匆趕來的媽媽滿眼失望。
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憔悴。
她拿著一紙精神診斷書。
向所有人痛哭。
而我在她的口中,成了早戀墮胎後大受打擊、
還妄想頂替妹妹上大學的精神病。
我的親生母親將所有世俗的罪名都安在了我身上。
所有人都在憐憫我媽可憐天下父母心。
指責我狼心狗肺,不懂感恩。
我在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愧疚中恍然明白。
她這樣做,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將我淹沒。
「南南,媽媽是真的沒辦法了。」
我媽哭得撕心裂肺。
「你再這樣下去,這輩子就毀了。」
她聯繫了青山書院。
那座吃人的煉獄。
沈星璇來送我。
她嘴角輕挑,眼裡全是興奮之色。
「姐姐,姑姑最看重名聲,你為什麼非得去醫院鬧呢?」
「你這樣做,姑姑也很為難啊。」
「這次也算是給你一個教訓,好好去改造吧,一定要活著回來哦。」
我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媽媽。
她看不見我滿臉的淚水,也看不見我眼裡的哀求。
我被五花大綁,捂著嘴帶上了車。
車門重重關上,隔絕了最後的光。
我被帶進深山裡,高牆電網,鐵門重重。
被扒光衣服,然後套上一件粗糙的囚服。
日復一日地體罰和精神摧殘。
做不好一個動作,就是一頓電擊。
背不出守則,就被關進暗無天日的禁閉室。
「熬著吧。」有人在熄燈後小聲說。
「要麼認輸,要麼死。這裡真的死過人的。」
肉體被一寸寸敲碎。
精神在一點點崩塌。
眼前只有兩條路。
成為行屍走肉,抑或是自我結束。
這樣的日子,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我媽終於想起了我。
她把我接回家,和我說起過往。
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
「你爸爸當年留給我們的老房子要拆遷了。」
「你是我的女兒,我的就是你的。」
「補償款自然也有你的一份。」
她低著頭,說話聲音很低。
心底某個死寂的角落,忽然被輕輕撬動了一下。
或許是太絕望了,抑或是別的什麼。
那一刻,我竟然生出了一點微弱的希望。
或許,她還是愛我的。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陌生電話和催債簡訊像雪花一樣飛進我的手機的時候。
我才猛然驚覺。
翻遍了房間找到那份文件。
在不起眼的夾縫中,赫然看見一份偽裝成拆遷協議的高利貸合同。
我衝出去找沈雲。
她正在客廳和沈星璇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脆悅耳:
「謝謝姑姑,爸爸的債總算是解決了。」
「他說明天就能回來看我,姑姑你最好了。」
沈雲笑得一臉慈愛。
那笑容在轉頭看到我時,瞬間凍結。
面對我的質問,沈雲一臉雲淡風輕。
「那是你親舅舅和親妹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父女分離,我也沒辦法。」
「錢是多了點,但你還小,等以後工作了,慢慢還嘛。」
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我不顧一切地嘶吼。
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這是想逼死我嗎?」
「你是我親媽啊!」
「媽!」
哭喊驚動了鄰居,門外傳來議論聲。
沈雲臉上的表情掛不住,一把將我拖出門外。
「既然你還這麼頑固不知悔改,那從今天起,就當我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她胸膛劇烈起伏,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以後你是死是活,跟我沒關係!別再回來打擾我們!」
「星璇好不容易才和自己父親團聚,你別想再來破壞!」
厚重的大門在我面前無情地關上。
連同我最後那點可悲的妄想,一起關在了外面。
6.
門內是母女情深,一家團圓。
門外是人間地獄。
催債的人找到了我的臨時住所。
堵在我打工的便利店門口。
又不知從哪裡弄到了我的照片,P 成不堪入目的樣子,到處散發。
我像過街老鼠,東躲西藏。
街頭櫥窗的倒影里,我眼窩深陷,和鬼沒有區別。
我打過電話,發過信息,甚至去她醫院樓下求媽媽幫幫我。
可一切求助石沉大海。
實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我無意間路過一家西餐廳。
窗口溫暖的燈光,映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吃飯的影子。
媽媽臉上的笑容是我許久未見的慈愛。
好不容易等她出來了。
我衝上去,死死抓住她苦苦哀求。
沈雲臉色漆黑,一腳踢開了我。
「滾開!我不是你媽,你認錯人了,現在再不鬆手,我報警了!」
她用力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遠去的車燈。
心口有一個空洞,咣咣地往裡灌著冷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