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笑,不言語。
這仙界裡的小人們有時實在把人看的太輕。
她們以為我和玄機分道揚鑣是因為我們的身份有雲泥之別,我放棄是再理所應當不過的事情。
何況我這般贏弱,如何與其相配?
有時我想,我要是寒星神女那般威風就好了。
轉念又一想,人參總是有人要做的呀。
生來弱小是我們的天命,若妄自菲薄,如何立於世間,縱是沙礫,也要有能隨風捲起岩石的心氣。
我與玄機,是他騙我在先,再怎麼金貴無雙的仙人,也不能隨意拿感情誆騙女子,再怎麼不起眼的人參果子精,也不能為了感情,連骨氣都不要了。
我問懷露,日後作何打算。
懷露也笑笑。
「我願再此處長跪不起,我跪的不是天,是我自己的心,就像我恨的不是天,也是我自己。」
「夫君孩兒,有玄機替我庇護,他定不會食言。」
那年山腳小院前長跪不起,冰冷無情的戰神終究還是心軟,他一邊走出房門,一邊將門帘整齊拉好,唯恐讓北風驚擾了裡頭的小女娘。
懷露對玄機說,你所求,就是我所求。
求她順遂,求她平安,求她日日夜夜開懷喜樂。
玄機望著狂風四起的天,鄭重點頭。
走之前,懷露叫住我。
她說我記錯了。
大涼山山奇峰,並非只有三百零九根參。
「大涼山山奇峰,共有三百一十顆參。」
12.
天光大起之時,我又再一次被壓往凌霄寶殿。
第一次來,我擔了個褻瀆神明的名頭。
第二次來,我又擔了個同魔族私通,有企圖禍亂天宮的罪名。
天上星官名喚周無,他有一寶鏡,照之可現真身。
那寶鏡中,我除了本體外印堂間還有道黑氣。
一眨眼間,一青面獠牙的長頭怪物自黑氣中鑽出了個虛影,長嘯一聲,隔著寶鏡震碎一顆玉樹。
此乃折黃,是只萬年前曾禍亂仙界的魔獸。
他從天牢中逃竄,只一縷殘魂,逃至大涼山時恰逢我化形,便鑽入了我的經脈中。
不聲不響的蟄伏數年,一朝被寶鏡仙人揭露。
王母下令誅殺於我。
寶鏡仙人起身相攔,請求先剖我內丹。
醫好寒星神女的眼睛。
王母應准。
她彈指一揮,虛空中凝出數道金光,凝成法劍向我刺來。
萬千屏障自我的四面八方湧來,隔絕住道道金光,憑空中有一巴掌大的銀鈴落入我手中。
銀鈴瞧起來普通,發黑灰色,略一振翅,就有銀白的光從中相繼湧出,股股交織,匯成護我的仙障。
「這是!玄機上神的換命鈴啊。」
「怎會在她手中?莫非玄機上神與這折黃有什麼勾結?」
「你們瞧,她是不是與千年前玄機上神帶回來的那株小人參一樣……看來是有所淵源啊。」
所有的聲音都聽不真切了。
我盯著盤在我手中的銀鈴晃神兒,頭皮陣陣發麻,腦中想起成婚時玄機雖未跪拜天地。
卻拿出這一串鈴鐺來,他鄭重的交付於我,對我拱手。
「以後累生累世,我定拼我性命,護你周全。」
13.
他如此說,便如此做。
王母盛怒之下拍桌而起,她用手丟桃,以桃化石,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我鎮壓山下。
玄機尋聲而來,第一次再天宮以里拔劍相向。
那日混亂不堪,種種細節我已回想不起,只記著玄機自始至終都將我護到身後,同抓懷露那日一般,天兵天將傾巢。
最後王母再不顧及他的顏面,以忤逆天道為由,當眾鎖他一身仙骨,條條金光穿身而過。
他仍不肯跪天,頂天立地,字字泣血。
「濟州時疫,墮魔與仙人勾結,作惡吃人,那時天道在哪裡?曦曦捨身為民,一身血肉險些熬干,那時天道在哪?懷露與其夫君心懷善念,明知在凡間用仙法會暴露行蹤,仍為了黎明百姓捨棄小家,那時天道在哪?遍地荒屍,血流千里,民不聊生時,天道在哪?!」
無人應他,只悲憫的看著他形如瘋魔。
仙人沾染了人間煙火氣,便是這個下場。
我撲到他身上,緊緊抱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滾燙的熱淚落到他掌心。
我不明白,我們究竟觸犯了哪條法規法理。
相愛不行,相守不能。
14.
今日是我來到天宮的第四十九天,被兩個天兵壓入往生門。
這裡無山無水,無仙無魔,是仙界與人間的交界處,一年只能開兩次門。
我席地而坐,學玄機在人間時的樣子念經。
可我天賦不及他,念著念著,眼裡耳里都是他。
四方娘娘那日現身,護住了玄機,令我在此處修行,以身為牆,封住我體內的折黃。
我心不能靜,求四方娘娘讓我看前塵因果。
娘娘現身,她的手撫去我額間磕出的血跡。

「苦果也看?」
「苦果也是果。」
「罷了,你與玄機,都是痴兒。」
金光四閃,我識海一片空蕩。
緊接著種種前世今生一齊跌至而來。
15.
上一世我也是株人參,勉強開智。
玄機偶然來到大涼山,見我受傷垂危,生了惻隱之心,一道將我帶到天界。
我化形那日戰亂四起,玄機重傷,沉眠於榻。
醫官說戰神心脈受損,若不及時醒來,後患無窮。
待所有仙人都退下後,我悄悄走到榻前,舍丹相救。
他眼皮滾燙,勉強睜開一個縫隙,看清我的臉。
醒後他逆天而為,來到山奇峰腳下,將我未散的魂魄
轉到另一株快要夭亡與我同宗同源的人參上。
此後無論春夏秋冬,他都去往大涼山每月看我一遭。
直至兩百年前,凶獸在山中作亂。
玄機擅自離宮,來此絞殺凶獸。
王母聽聞降下天罰,罰他每到人間周身仙法盡封。
兩百年後我一千歲,落地化人。
迫不及待的想要去人間看一看。
遇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頂俊俏的玄機,他沖我笑。
「好久不見。」
我臉騰的升起緋紅的雲朵,「我們見過嗎。」
玄機還是笑。
「我與姑娘,一見如故,再見常新。」
16.
寒星來尋我,她抖落一身月寒。
在往生門口同我閒聊,手中拿一酒葫蘆,仰頭大飲。
我看不到她,仍能感受她心頭苦悶,因為何故?
她笑了笑,看著不遠處瓊樓玉宇,人人嚮往的天宮。
絮絮叨叨的同我講了些陳年舊事。
她年少時與玄機、周吳師出同門。
三人關係原本要好,卻在寒星對玄機表達過幾次好感後分崩離析。
玄機對寒星無情,周吳卻對她有情。
他見不得寒星一頭腦熱,轉身就出了師門,多年後巧得機緣,成了王母身旁的寶鏡仙人。
而後戰爭四起,寒星被魔族的懸光刺傷,盲了眼。
周吳上天入地的找能治眼疾的法子。
最後在玄機身邊發現了我,我天生地養,至清至純,著實是味適合入眼的好藥引。
也是在這時,玄機發現他暗中跟蹤,圖謀不軌。
為不驚擾天界的仙友,才找到山藥精,問她我們人參族如何可以使失去雙目之人復明。
「他本想將你藏到一處,再同你說來一切。那杯酒無毒,只有眩暈的作用。是周吳用了調虎離山之計,誆騙他出去截了胡,一路送往天宮,告到王母面前。王母眼不容沙,為保你周全,他才與我商量對策,用你給我治眼的由頭留你一命,待七七四十九天後送你到往生門再做打算,這裡遠離三界,王母的手伸不到此處。
「前幾日懷露被捕,王母順藤摸瓜,這才發現你與玄機的千年淵源,他也是為護你,受二十一道天雷。
「曦曦,玄機從未有對你不住之處,只是天法無情,他有大神通,彈指一揮就可使山巒動盪,海水逆流,如若有朝一日用在私情上,那當如何?你我知曉他為人,不會那般。可天生萬物,地育萬靈,他們,不會容得玄機試錯。」
至於體內的折黃。
周無一早就發現其蹤,為防止多事生變,直到四十九天後才將我揭露,引出玄機為我出頭。
我渾身發抖,淚珠不住滾落。
我突然想起懷露的那句話。
大涼山山奇峰,共有三百一十顆參,其中一顆,是玄機日日夜夜,歲歲年年,以血肉為哺。
若不然,為何只有你化形?
17.
往生門以南,濱海以北,仙魔交界處。
寶鏡仙人聯同魔族首領,趁玄機仙骨被封,重傷之際攻入人間淮安城。
人皇上奏請求支援,天界重兵出征,一眾仙人請願解除玄機戰神的禁制。
寒星接到消息後匆匆與我告別,我連忙叫住她。
「戰場刀劍無眼,你……」
你不同於往日,一個沒有了眼睛的將軍,如何能再戰場上活著走出來?這與上趕著送命有何差別?!
我並未說得下去,寒星心裡就已清明。
「濟州大難時,我沉睡於無情池水,未來得及庇佑我的子民。
「是你和玄機、懷露為我撐起了我肩上的重任。
「如今悲劇重演,淮安雖不是我管轄之地,我既受他們一碗香灰,就必定要為其開出生路。」























